54. 小石头村
作品:《七两春》 夜色如墨,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车篷上哗哗作响。连夜的奔波让众人都已力尽筋疲,连白虎都蔫蔫地趴在车厢角落,虎耳耷拉着,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天大亮时,前方探路的暗卫策马折返:“姑娘,前边有个叫石头村的小村子,咱要在那歇脚吗?”
陈顺打着哈欠掏出地图,看了半天,挠着头道:“不对呀,咱们连沙渠县都没到呢,怎么就冒出个石头村?”
凤七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她眯着眼望了望前方影影绰绰的村落轮廓,直接跳下马车:“下去瞧瞧!顺子,你在车上等我。”
这处石头村非常小,统共不过十几户人家,一眼都能望穿整个村子。
凤七与一名暗卫往里走,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声犬吠都听不见,死寂得让人心里发毛。
“这村子地图上有吗?”凤七低声问。
暗卫摇头,目光扫过周围崭新的土墙:“应该是近期刚建成的,这墙都是新的。”
二人带着疑惑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凤七心里越不踏实。这地方太静了,大冬天的人们不出门能理解,可这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烟囱里也没烟,这就很不对劲。
正走着,拐角处突然冲出来一个少年,穿着件破烂的袄子,蓬头垢面,怀里紧紧抱着个约莫五岁的小娃娃。
“把她给我!你爹都卖给我了!”
那少年抱着昏睡的女孩儿,踉跄着往凤七身后躲。暗卫上前一步拦住追来的男人:“干什么!”
那男人瘦得面颊凹陷,颧骨高高凸起,一脸凶相地嚷嚷:“他爹把这女娃子卖给我了,这小畜生不给我,还咬我一口!”
少年从凤七身后探出头,他长着一双极好看的凤眼,此刻却满是倔强与惊恐,声音发颤:“他要把我妹妹吃了!他要吃我妹妹!”
周围的房门陆续打开,探出几张面黄肌瘦的脸。凤七快速扫视一圈,心头一沉,每个人都是瘦得皮包骨,很明显是饿的!
凤七对着那打人的男人沉声道:“你花多少钱买的这孩子,我给你双倍!”
周围人一听这姑娘出手阔绰,顿时像嗅到腥味的苍蝇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哀求:“姑娘……可有粮食?能否给我们一些!”
“求求你,给口吃的吧……”
“女神仙,给口吃的吧!”
“咳!咳!咳!”凤七忽然弯腰咳嗽起来,她对着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心领神会,也跟着咳了起来。
“不瞒大家伙儿……咳咳……我们是北边来的,村子里闹了瘟疫,逃难的到这!”
这话一出,原本围上来的人瞬间作鸟兽散,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门板摔得震天响。唯独那个打人的男人还愣在原地。
凤七掏出二两银子,捂在嘴边使劲咳了两声,随后捧着银子递过去:“大哥,这钱你拿着,孩子我带走。”
那男人捂着口鼻连连后退,像躲瘟神似的摆手:“不用!我不要了!你离我远点,我不要了!”说完一溜烟跑得没影。
见那人走远,凤七这才俯下身,伸手去扶那个少年。少年却立刻用破袄捂住怀中女孩儿的口鼻,自己却没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多谢公子!”
凤七语气柔和,低声回应:“你不用紧张,我们没有病,刚才是唬人的。你家里大人呢?”
少年抿着唇,不语。
凤七抬头看了看天,雪势渐大:“这雪眼看就下大了,不知能否麻烦你帮我们寻一处歇脚的地方?”
少年看着凤七眉眼温和,不像坏人。又想着她救了自己妹妹,这才抬手指向东边一处歪歪扭扭的茅草棚子:“那是我家,你们跟我来吧!”
那茅草棚子连个门都没有,四面透风,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的,还没牛棚好呢。
凤七跟着少年走过去,冲着远处的陈顺招手示意过来。
走到茅草棚下,凤七环视四周,对赶来的陈顺说:“先在这歇歇脚吧。”说完就在铺着稻草的地上坐下,又问那少年,“你家里大人呢?”
“娘被爹卖了!”少年声音闷闷的。
“那你爹呢?”
少年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指向凤七身下的稻草,眼神空洞:“在你身下。”
什么?凤七一个鲤鱼打挺窜了起来,伸手不确定的指向刚才坐过的稻草:“这下边?”
少年点头,他把怀中的女孩儿轻轻放下,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扒开稻草,把那具尸体拽到一边,又用稻草盖好。
陈顺也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把凤七拉过来,结结巴巴道:“你、这都不下葬?就放这?”
“我没钱!”
凤七拦住欲要再说的陈顺,小声吩咐:“去把咱们车上的米拿出来煮些粥,那两只鸡收拾干净一起炖了!”又转头对白虎道,“黑炭,去门口守着,要是有坏人靠近就吓走他们?!”
陈宁与莲心找出两件旧棉衣,给那个一直躺着一动不动的小女孩儿穿上。莲心谨慎地伸出手指探向孩子鼻尖,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陈顺到处搜集干净的雪,暗卫劈柴生火,一行人各司其职,茅草棚里渐渐有了暖意。
凤七坐在那少年身旁,拿出一块饼子递给他:“你叫什么?”
少年接过饼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低声道:“我叫胡康。姐姐,这饼子我能收起来不吃吗?妹妹比我小,得留给她。”
。
胡康!凤七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你父亲母亲叫什么?”
“母亲叫王凤,父亲叫胡大运。”少年说完,抬头看向凤七,“姐姐认识我家里人?”
凤七已经确定,面前这个少年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小弟弟。但她没有第一时间相认,只是笑着摇头:“不认识。你能和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吗?比如这个小女孩儿是谁?你是一直住在这里吗?”
胡康摇头:“我们是从沙渠县石头村逃难过来的。那边六年前发生了两次地动,大伯一家全死了。近两年又干旱饥荒,最后跟着村长来到了这里。”
他低头看着妹妹:“这是我妹妹。本来我们一家四口有富裕的银钱和粮食,但爹染上赌博,家里败光后又把娘卖给债主抵了五两银子。他屡教不改,逃荒路上还在赌,为了一口粮食,把妹妹也卖了出去。”
“我把妹妹抢回来,本以为想着到了这里安顿下来就好了。可刚到这里没多久,我爹就一病不起,我们没钱请大夫。昨天爹把妹妹刚卖了就死了。”
正说着,怀里的小女孩儿缓缓举起小手,摊开掌心里攥着半块碎饼,奶声奶气道:“哥哥,给你吃。”
胡康眼眶一红,连忙对妹妹说:“起来,给恩人磕头,是这姐姐救的你!”
陈宁再也忍不住,跑到马车后偷偷抹眼泪。她觉得自己和顺子已经够苦了,可遇到这兄妹俩,顿时觉得自己那点苦根本不算什么。
凤七笑着抱过小女孩儿放在自己腿上,掏出一块麦芽糖给她:“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呀?”
“我叫胡安,四岁了!谢谢姐姐救我!”小女孩儿舔了舔糖,眼睛亮晶晶的。
凤七试探着问胡康:“你就没有其余亲人了?比如哥哥姐姐之类的?”
胡康答:“娘说还有个姐姐,小时候经常抱我,我已经没印象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用布包着的玉佩,递到凤七面前,“姐姐,我没有好东西报答你们,这个玉佩你收下。这是娘留给我的,说是那个姐姐的东西。”
凤七接过玉佩,指尖摸着玉佩上的纹路,如果胡康说的是真的,那这玉佩,就是她的!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把玉佩塞回胡康手里:“你收好这玉佩,以后可以拿着去找你姐姐。”
“算了吧,娘说把她卖给唱戏的了。”
凤七故意叹气:“也是,你是良民,不可跟贱籍女子扯上关系。那贱籍女子最是趋炎附势,
浪荡成性,指不定早就把你忘了。”
胡康却立刻反驳:“不是所有贱籍女子都那样!我姐是被卖的,不是自愿的。一个女子唱戏谋生本就不易,我再去找她,只会拖累她!等我以后读书考中功名,我再去寻她,到时候我能给她赎身,不成她的拖累,她还可以仗着我的声势,能好过些!”
凤七有些意外胡康会这样说,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正愣神的时候,莲心端着两碗热粥上前,一碗递给胡康,又笑着对胡安招手:“来,我抱你吃些东西!”
胡安看向哥哥,得到同意后,笑着跑向莲心去喝那碗热粥。
凤七还在愣愣的坐在原地不动,莲心唤她:“姑娘!姑娘!”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凤七回过神,莲心贴心说:“粥好了,姑娘快去吃些暖暖身子!”
凤七这才起身,心不在焉的走到铁锅处,见煮好的鸡没人动,便问道:“这鸡怎么不吃?”
陈顺上前把一只大鸡腿拆下来,恭敬地递给凤七:“姑娘先吃!”
凤七无奈,伸手将另外三个鸡腿掰下来,分给三名暗卫,又一人塞了一大把肉干。暗卫们起身惶恐拒绝,凤七板起脸:“路上就靠着你们三个呢,哪能光喝粥?到时候打架都没力气!”
说着又把鸡翅膀全掰下来给陈顺:“你吃这个,赶车也是力气活儿,别嫌弃,到时候回去请你吃好的!”
最后拎起一整个鸡身子走到白虎面前:“突发情况,把你的鸡吃了,等回去我补偿你十只,今日委屈你先吃这些。”
黑炭听懂了,用虎头蹭了蹭凤七的腿,叼着那只鸡跑到角落啃了起来。
陈宁把另一只鸡身子拆开,掺进粥里让大家分着喝:“都多吃些,这雪太大,估计得明天才能走了,别饿着肚子。”
胡康忽然起身,急道:“不能等!等到明日你们就出不去了!你们吃完饭就走,我知道一条小路,一会儿带你们出去。况且你们要是在这村子里待久了,周围邻居会抢你们的粮食,很危险!”
凤七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少年,心头愈发佩服。这般境况下,他竟还能保持这份良善,不怨天尤人,也不做恶事。她开口:“吃完饭你跟我们一起走吧,带上你妹妹!”
胡康听愣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抱住胡安,往角落里退去,眼神警惕:“你们……你们是人贩子?”
收拾东西的陈宁,听见胡康的话噗嗤笑出声:“哪个人贩子拐你们这样的?瘦得全身上下二两肉都没有,拐回去还得花粮食先养起来!”
“那……那你们为什么要带我们走?”胡康还是不信。
莲心上前安慰:“你放心,没有比我们姑娘人更好的了。你随我们走,到时候让她给你们找个活计,总比待在这地方强!”
“真……真的?”胡康半信半疑。
凤七走上前,与他对视:“你是个好孩子,你带我们出去,作为报答,我把你们带去京城,以后在京城谋生,就得靠你自己了。”
胡康听完,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下,拉着胡安连连磕头:“多谢恩人!多谢各位大侠!”他按着胡安的头,“快给恩人磕头!”
胡安奶声奶气地跟着磕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谢谢姐姐!你们是好人!”
凤七扶起两人:“快起来,收拾收拾我们现在就出发!”
茅草棚外,鹅毛大雪落下,地上已经积起一层薄薄的积雪。
凤七望着大雪,这是第三次见雪,她认为是老天也在为她高兴,终于寻到了那个搁在心底惦念了十几年的小弟弟。
世事翻覆,早已物是人非。阔别这么多年,若是没有那一点线索指引,便是此刻面对面站着,恐怕谁也认不出谁。
她心底暗自感念,多谢老天,竟还能让姐弟二人重逢。她也感念王氏,胡康能有这般品性,离不开王氏的教养。王氏虽对她不怎么样,却实实在在把胡康教好了,只盼他日后成材,不负她的一番苦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