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大胆

作品:《七两春》

    月兮跪在地上,头垂的极低,她连呼吸都尽力憋着。面前的是当朝三殿下慕承安,天家贵胄,喜怒难测,她一介卑微戏子,分毫差错,便是殒命的下场。

    慕承安端坐案前,眸光打量着俯首跪地的少女。她身形单薄,似风中残絮,稍微一吓便破了胆的样子。

    片刻,他起身取过身边的软垫,递给她:“垫在膝盖下。”

    月兮照做。

    慕承安又拈起一碟精致糕点,递至她眼前:“吃。”

    月兮照做。

    慕承安又抬手指向殿内最深处,语气挑逗:“躺上去。”

    没有应声,没有辩解。月兮放下手中糕点,噔噔数步,乖乖躺卧在床榻之上,四肢规整,如同受训已久的器物。

    慕承安立在床边,望着她这副全然顺从的模样,有些诧异。他唇角一勾,准备逗一逗月兮。他俯身靠近,轻声道:“这么听话?”

    语罢,他抬手,指腹轻柔拭去她唇角沾着的一点糕点碎屑。

    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月兮突然抬手,精准攥住他的手腕,不躲不避,直白又莽撞地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心口处。

    慕承安被她这一举动吓得双眼睁大,如遭雷击,猛地抽手后退数步:“你、你做什么?”

    榻上少女又重新跪地:“殿下,奴婢是干净的,没有脏病。”

    慕承安望着她,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安,眉头微蹙:“你才多大,怎的这般轻浮?”

    月兮额头抵着冰冷地面,麻木与求生的语气:“奴婢今年十三岁,只要陛下不杀奴婢,不杀班主!做什么都可以的,学狗叫,挨打,奴婢还可以与陛下欢好。”

    寥寥数语,字字寒凉。

    慕承安震惊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能够说出这种话,很难想象这般稚嫩单薄的身躯,究竟熬过多少风霜磋磨,见过多少凉薄人心,才会将“活命”二字,活成唯一的执念,将自身尊严弃如敝履。

    纷乱心绪沉淀片刻,他转身取来一盏热茶,递到她面前:“起身,坐去榻上。”

    月兮依言照做,宛如一个木偶。

    慕承安清了清嗓子,缓缓问道:“你……对别人,也是这样?”

    月兮点头,如实作答:“是,但是说了之后,奴婢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有脏病,还会动手打人!是班主救了奴婢,教我唱戏。殿下只要不杀班主,我做什么都可以。”

    “杀你也行?”

    月兮垂眸静坐,静默良久,眼底水光悄然漫上:“嗯。”

    一字落地,轻如鸿毛。

    慕承安喉间微涩,不再多言,取出一锭银子递出:“拿着。”

    她依旧顺从照做。

    “吃了我给的吃食,收了我的银两,往后,就要听我的吩咐。”

    月兮放下手中茶盏,深吸一口气转头亲上了慕承安。毫无征兆的,没有预兆的,直直亲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刹那,温软一瞬,慕承安傻了,世间怎会有这样胆大的人!他是皇子,是皇子啊。

    他多年来守身如玉,府上通房侍女都是看都不看的,世间风月一概不沾。就是沈渊让他拈花惹草自己也是守好初心,可今日,自己竟会被一个比自己十岁的小孩儿给亲了。

    他将人推开,力气极大,把月兮推出去老远,又惊又恼:“放肆!你无耻,简直无耻之徒!你……你流氓!”

    “你是女子,你怎能这般……你……简直不可理喻。”

    月兮再度跪地伏身:“我娘说,这样做,就不会死!”

    书本教诲,娘亲叮嘱,皆言讨好男子可保全自身,可眼前殿下,为何动怒?难道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慕承安被她这番纯粹的卑微与懵懂搅得心神大乱,仓促转身奔至桌前,大口喝水,竭力平复紊乱的呼吸与心绪。

    熟料刚一回头,慕承安差点没晕死过去。

    少女不知何时已经褪去衣衫,光着身躯立在榻前,一心遵从旧训,只求活命。

    慕承安直接将嘴里的水喷出,眼神慌乱闪躲,窘迫得无以复加。他慌忙上前扯过榻上锦被,裹住她单薄身子:“别这样,我们不做,,我不杀你。快把衣服穿上!”

    他将人裹好,像老鼠躲猫一样退步避至殿外,反复大口呼吸平复自己的情绪:“到底是何人,教了你这些歪理。”

    殿内,月兮快手快脚穿戴衣衫:“娘说的,她说男子没有不爱这个的,只要顺从,就能活下来。”

    “也这样脱光去求?”

    月兮答:“没有,以前我只要说出口,他们会说我要祸害他们。”说完她唇角带笑,“殿下没有打奴婢,也没有说我有脏病,殿下是好人。”

    说完拿出自己的小册子用炭笔记下:三殿下是好人。

    “以后再这样,我就真的杀了你!”

    月兮一听又跪下,惶惶道:“陛下饶命,奴婢不敢了,奴婢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慕承安正色:“你记住,以后这种事情不允许对第二个人做,哪怕那个人要杀你都不可以这样!”

    月兮道:“奴婢不想死!”

    “死死死,到底是谁整日让你死?天天挂嘴边,不死也得让你念叨死。”说完心又软下来,“我会找人暗中护你,放心便是!”

    承禧宫内,廖维音给淑妃把脉并没有出现异常,又在屋子里巡视一圈也并未发现异常。

    “娘娘放宽心,凤体康健,屋内也没有异常。”廖维音垂手回禀。

    思绪落定,她抬手示意宫人奉上赏赐:“辛苦班主一趟,些许薄礼,还请收下。”

    “娘娘客气了。宫中耳目众多,草民在外跪上片刻,也好掩人耳目,做做样子。”

    说完就往外走,刚跪下,月兮跑来,心急询问:“班主,你有没有事?都是我不好!”

    不远处,慕承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出声唤道:“班主,借一步说话。”

    廖维音起身,随他行至宫墙僻静角落,未等发问便主动回禀:“殿下无需忧心,淑妃娘娘身体无恙,殿内亦无毒物隐患。”

    慕承安颔首,目光落向远处月兮的背影,轻声问道:“这人,你从何处寻来的?”

    廖维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着那道怯懦畏缩的小小身影,轻轻叹息:“这是个命苦的孩子。前些年,何副班主外出游历,偶遇于她,险些被人活活打死。何副班主见她年幼可怜

    ,又无父无母,就把她带了回来。”

    “她在我身边学戏三年,很有天赋,心性也不错。此次入宫,也是带她出来历练一番,见见世面。”

    “可是冲撞了殿下?”廖维音担心,“这孩子莽撞,但没有坏心眼,若是冲撞了您,我回去一定教训她。”

    慕承安摆手:“没有,只这姑娘是挺实心眼的,我命人送你们二人。”

    “不劳烦殿下。”廖维音浅笑着推辞,“淑妃娘娘早已安排妥当。草民就此别过,殿下珍重。”

    说罢,她转身牵住月兮的手,缓步离去。

    慕承安立在原地,静静目送两道身影远去。少女始终垂着头,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低头呢喃一句:“真是新奇。”

    深宫一隅,夜色沉沉,暗影翻涌。

    一身玄衣的黑衣人垂首跪地:“主子,那东夷太子被一个女人劫走了,往西北方向去了!”

    幽暗阴影之中,一道身姿端坐于木椅之上,玄色斗篷覆身,容颜隐于晦色,看不真切。他怀中卧着一只玳瑁猫,修长的指尖抚摸着猫咪的身子,动作缓慢闲适。

    “女子?”

    “可查清来路?”

    黑衣人俯首回话:“尚未查明身份,但那女子身边暗卫的出手招式,和铁鹰是一脉路数。”

    阴影中人指尖一顿,沉默片刻,薄唇轻启:“沈渊。”

    “全程追查,找到之后,杀无赦。那东夷太子也包括在内。”

    “是!”

    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转瞬隐入沉沉夜色,四下重归死寂。

    西北军营,帐内烛火通明。

    沈渊听完暗卫悉数禀报的始末,又垂眸阅罢凤七写的信,情绪沉静无波,不见喜怒。

    他看向身侧邓猛:“巧嘴准备好了吗?”

    “已经全部就位,随时可遵令行事!”邓猛朗声应答。

    沈渊手握三支隐秘精锐,各司其职。巧嘴善辩,舌灿莲花,最擅安抚收拢人心,此番奉沈渊之命前往东南一带安抚,应对当地地形复杂,民居散落的局势,再合适不过。铁鹰精于刺杀探踪,是隐匿暗处的致命利刃。水耗子专精水下潜行,来去无踪,无人能及。

    沈渊眸光微沉,淡淡吩咐:“按原计划行事。”

    随即扬声朝外唤道:“齐风!”

    帐外将士应声入内。

    “你留下辅佐邓将军,坐镇军营,调度诸事。”

    交付妥当军中诸事,沈渊不再耽搁,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径直朝着凤七的方向追去。马蹄踏碎寒霜,一路奔赴千里。

    凤七的遭遇,以及信上所说,都让他心里不安。二皇子是什么人他最清楚,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凤七身边,亲自护送回京才能安心。

    沈渊伏在马背上,马蹄重重踏在冻硬的官道上。耳畔的风声呼啸如刀,沈渊心中祈祷:“凤七,你千万不能出事!”

    “驾!”

    身后的暗卫呼喊:“侯爷,天黑,慢一些!”

    他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反而压低了身形,整个人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往前方的黑暗里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