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师爷
作品:《养戾》 夜间席散,大家各自回屋睡了。
楚妤看着朦胧的月色头一回感觉冷清,她将贴身收好的字条拿出,对着月光反复观看,不知过了多久才将字条重新收下放好。
夜间风凉,若是江洵还在定然会板着脸出现让她将窗关好,如今手脸都要冻僵了那个人也没再出现。
她自嘲地笑笑,将窗户关好后把灯熄了。
洛白探头探脑地见周围没了动静了,开了点窗户低声喊道:“江洵,江洵?我知道你没走,快点出来。”
喊了几声后没人应声,他摸摸脑袋一脸狐疑,“不应该啊。”
确认窗户关严后转身准备回去睡了,被凭空出现在屋里的人吓了一跳。
“要死啊你!”
江洵木着一张脸,“对自己倒是贴心,阿妤吹了半天凉风你也不知去提醒一声。”
洛白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我待在屋里我怎么知道?你明明看到了不能自己去说一声吗?”
江洵不说话了。
洛白放肆地嘲笑他,“这就宣布退出了?我看你的决心也不过如此。”
江洵别过脸,闷声道:“这桩婚事对阿妤百利而无一害,并且她也算是答应了。”
“楚姑娘答应了?”洛白很是吃惊,“星然姑娘都看出这婚约奇怪,楚姑娘那般聪明怎会看不出?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不走。”
“嗯?你不会就打算一直这样吧?”
江洵点点头,“和来时说的一样,我在暗处保护她就好。”
洛白沉默了片刻,道:“你当真甘心?若我是你,纵使真有婚约也是要争上一争的,更何况这么些年那人根本没出现过。”
江洵认真地说道:“我对阿妤的仕途没有半分助力,只会耽误了她。再说了,我已没有遗憾。”
洛白听他说前半句就皱起了眉头,先问了后半句,“没有遗憾,为何?”
“我没忍住同她表明了心意。”
“那楚姑娘回了你什么?”
江洵顿了顿,“我没问,不敢问。”
他心痛得厉害,可早已习惯了忍耐,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也在隐藏伤痛,即便如此,洛白还是看出了他的伤心。
“江洵,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洛白的语气添了几分严肃,全然不似平日带着玩笑的语气。
“什么?”
“我说,是谁告诉你这份婚约对楚姑娘有用、而你对楚姑娘无用这种混账话的?”
“我自己的觉得的。”
“你虽有超乎常人的敏锐但根本不了解朝中布局,若非有人特意说给你听你如何知道?”洛白根本不信,“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是谢闻韶吧?”
江洵却道:“他说得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他本就嫌弃我们这些人,他的话能信几分?你后来可有问过楚姑娘的意思?”
“......不曾。”江洵知道谢闻韶的话不可全信,可他实在害怕,害怕从楚妤口中真的听到厌弃他的话。
理智告诉他楚妤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再没见识也看出这些官家人与普通人家的不同。
楚妤原本该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原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浑身泥泞的自己,可她不仅见到了,还将自己从泥泞中拉了出来。
这样的一个顶顶好的人,有机会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他有何立场去阻拦?
他原就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也该回到黑暗中去,享受过的片刻阳光放到心底便好,让那簇阳光始终照耀自己未免太自私、太无耻。
“你不用再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江洵一直认为自己最大的价值是武力,他有自信可以为楚妤挡去一切外在障碍。可是谢闻韶会派暗卫保护她,他们忠心、护主,今后自己唯一的价值也会被替代。
他茫然地问洛白,“我回到岛上去,恩公会需要我吗?”
没等洛白回话,他又道:“若那年冬日我没挺过来就好了,阿妤也不会因为我伤神,只是白费了她买下我的银子。”
洛白张了张嘴,若是平常,定然讥讽他两句让他振作起来,此时实在不忍心说刺他的话,“楚姑娘只会庆幸那年将你带了回去。”
说起楚妤,江洵脸上总是浮现温柔,“嗯,我知道。”
转眼间就到了十一月,来见楚妤时魏叙脸上带着喜色。
楚妤目光在他的手上微顿,没有信件,那就不是江洵来了信。
“什么事啊这般高兴?”她问道。
“西南一带打赢了,收回了全部失地。”魏叙感叹道,“原本这一仗九年前就该赢的,若非祝小将军出事,何至于拖这般久?”
说罢,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祝家是禁忌,祝小将军再厉害也是祝家人,他竟是直接说了出来,“下官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楚妤却对他的话倍感诧异,“我还以为如今大家都不愿承认祝小将军的功绩。”
魏叙看向门外并无其他人,便放心说了,“祝小将军天纵奇才,短短三年的光景收回西南大半失地,若是那年能如期出征,恐怕那些土司早就对我大雍朝俯首称臣了,何至于再嚣张十年之久?”
他满脸都是愤慨,也是打心底不相信能养出祝云铮的家庭贪墨军饷,但上面已经下了定论,底下的人再多疑虑也只能压下。
“朝中缺良将已久,北边尚有后来者顶上,西南一带除了邓将军再无其他人,本想要镇守北方良将暂且顶上,岂料‘水土不服’,邓将军只好死守,好在这些年也没让土司再进一分。此番是哪位将星转世,我竟从未听闻?”
“下官也没听说过,只知是名女子,姓周,具体的还得待陛下封赏之后才清楚。”
楚妤眼睛都瞪大了,问道:“近日可有给我的书信?”
魏叙以为她是在问江洵有没有写信回来,小心翼翼地回道:“没有,江公子独自在外不易,许是没来得及写信回来,大人莫要担心。”
楚妤轻咳一声,又不好否认自己是在问江洵的下落,毕竟方才的确有想过是他来了信,“嗯。”
魏叙告退,她在桌案前想着西南战役。
姓周的女子......周文雁武艺高强,旁的书不爱读只读的进兵书,是她的可能性极大。
若这位女将星当真是周文雁,那她如今也算是朝中有人了,光想想就觉得神清气爽。
只是这都几年了,周文雁也没有来过一封信,虽说战事吃紧,且自己频频被贬对方寄信都不知该往何处寄,但也不可否认自己被忽视,她决定晾一晾这位闺中密友。
西南战役大获全胜,她不仅是为兄长得偿所愿而开心,也为这位天降将星可能是自己的好友而高兴,连文书都看不进去了,最终还是打算写信问一问。
刚提笔,想起现在不知该往何处给周文雁寄信,写文询问周文彬或是费青元总感觉差点意思,于是作罢,等皇帝下旨封赏后再写信给她。
就在这时魏叙又进来了,“方才忘了,大人说要找师爷,这几个还不错,还请大人过目。”
楚妤点点头,“放那儿吧。”
看魏叙并未再说其他,她只觉奇怪,已经放出去招师爷的消息半个多月了,怎还是不见冯思聿的身影?
她随手翻看了一下,果然没有冯思聿的名字,也对,如果他真来了,魏叙不会表现得这般淡定。
她将魏叙叫住,“就这些人吗?”
魏叙以为她是不满意,
“目前就这些,我再仔细挑上一挑。”
“此时不急,你且先忙自己的事。”
话是这样说了,魏叙又将这些日子挑选的人看了看,的确都不差,大人竟是一个都没看上眼的。
待下午的时候,他就明白过来为何楚妤看不上其他人了。
背着包袱的冯思聿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脸上还有没好全的伤口,身边还跟着一个小厮,一直在默默抹眼泪。
见到熟人,他扬起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魏县丞。”
魏叙哪里会让他行礼,赶忙去扶住他,“您怎么......您怎么......”
眼中情不自禁地蓄了泪水,再看冯思聿一瘸一拐的腿,竭力克制住眼神不让对方难堪,嘴上不住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魏叙很克制,冯思聿还是捕捉到了他惊诧的目光,但比起刚醒来发现自己再不能正常行走那会已经接受了许多。
寒暄之后魏叙领着他去见了楚妤,一见面他就要行大礼。
楚妤扶住了他,让人拿来椅子请他坐下,“我并未做什么,受不起这等大礼。”
冯思聿眼中闪着细碎的光,“怎会?若非大人出手,独龙寨的案子不会这般快了解,我也不会或者走出刑狱。”
“冯兄前期准备良多,我只是帮你递上了证据;至于能平安出来,冯兄吉人天相,冯老爷这些时日也一直在外游走,我并未帮上什么。”
楚妤说得谦虚,冯思聿知她不是个喜欢揽功的性子,便将那份感激放到了心里。
“我昏迷了许久,醒来后发现自己腿脚坏了,自觉成了废人一度想要轻生,是父亲告诉我楚大人需要我,这才重新振作。”冯思聿站起来,郑重作揖,“大人需要我的任何地方尽管开口,冯某义不容辞。”
楚妤感慨地看着他。
她早便预料到了,下狱凶多吉少,冯思聿有家底活着不是问题,一旦落下伤残对一个心气高的读书人是致命打击,她便想着给人找些事干,也好有继续活下去的动力。
“湓川百姓离不得冯兄,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还请冯兄多多指教。”
定下了留在湓川的事,冯思聿便让跟着的小厮回去。
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为何一定要小的走?留下来伺候少爷老爷和姨娘也能安心呐!”
冯思聿无奈道:“我是来做师爷的,身边跟着人不像话。楚大人是个好人,你回去同父亲母亲还有我姨娘报个平安便是。”
他接受良好,从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却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
少爷是家里读书最好的,当初中了榜眼当真是风光无限,主母待他也和颜悦色了起来,本是前途无量,不到三年光景现在只能当个师爷。腿上落下残疾,官场上还不知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重新科举也无望,今后更是无法说门好亲事。
想着想着,他失声痛哭起来。
冯思聿劝了好久小厮还是要留下来观察几日再走,只要发现谁对少爷不好,他立马要拉着少爷回去,少爷是有老爷疼的,再不济也能分到一些家产,过不了太落魄。
冯思聿尴尬地同楚妤说了这事,再三保证只是住几日,很快就回去了。
楚妤倒是觉得小厮留下来更好,他刚刚病愈,身边有个得力的照顾才好,但看他不打算让小厮留下便没有多嘴,只让他宽心住下。
洛白听说来了个年轻师爷警铃大作,看对方相貌端正,最多算清秀,比不得好兄弟的样貌便放下心来。
“见过冯兄,我名叫洛白,是名大夫,帮谢家祖父看过病,若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看看。”
谢家高门大户,谢家祖父更是挑剔,冯思聿一听说他给谢家祖父看过病当即眼睛都亮了,“有劳洛大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