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第 52 章

作品:《霖禁阁》

    见燕无计已喝得酩酊大醉,而桌上的红菇烧鸡、辣炒鱼片,乃至青蔬之类还剩了大半,司空泫便招呼乾芙蕖与秋稚一并入座吃菜。

    听澜苦涩一笑,迷醉间,暗暗瞥了眼宁琰,她正在自酌自饮,神色如常,他遂负气道:“我如今也是流民了。”

    言下之意,他也想被燕无计收留在这桃花源。这话就是说给宁琰听的。

    自霖禁阁那晚之后,听澜时常眠宿于宁琰身侧,不可不谓夜夜交心,她尝了他的真心,二人也如同世间寻常爱侣,她却始终,连一句钟爱都吝于给他。

    所以,他负气。

    燕无计许是喝断了片,全然忘了听澜的来路,他面朝听澜拍拍胸脯,喷着酒气,豪爽道:“听澜兄要长住桃花源,这是好事啊,燕某这边,大门随时敞开,热烈欢迎!”

    “我也要,我也要!燕大哥,你们欢迎我不?”付治抱着燕无计的胳膊晃荡。

    这个显眼包喝了二两酒,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竟当着霖禁阁阁主的面大书特书肺腑之言。

    但这些话路过宁琰面前,如穿堂之风,仅仅吹拂起了她的几根鬓发,她神色照旧,静候燕无计露出破绽。

    “付治兄,你这话说的可就太……”燕无计面色一沉,状若不悦,见付治哆哆嗦嗦地放下竹筒,他忽又开怀大笑,“太见外啦!”

    付治长舒口气,又勾勾唇角,勉强地附和他笑。

    “哈哈哈,瞧把付治兄囧的。”燕无计揽过他肩背,大力拍了两记,“只要你们不嫌弃,桃花源随时欢迎三位来做客!”

    “他不行。”

    此话一出,满席哑然。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司空泫,她眼也不抬,从容地叨了一粒油炸花生米入口,继续道:“其余二位皆可,唯独付治,不行。”

    付治这下是真傻眼了,五官扭作个“囧”字,脸上表情迷茫又无辜,不知该笑该哭。

    燕无计大度道:“霖禁阁阁主为女子,你狂笑姬尚且容得,付治兄虽算不上玉树临风,倒也相貌堂堂,你怎就容不得了?”

    他这话,就差挑明说司空泫好男色了。

    “他眼珠都快粘妖服姬身上了。”司空泫上目线挑过头,翻了个白眼。

    付治眼皮一挑,心虚不已,下意识又瞥了下乾芙蕖,而乾芙蕖捏着竹筷,颇为尴尬地僵在半空。

    “这是好事啊。”燕无计依旧迷迷瞪瞪的,又给自己满了一筒酒,“妖服姬不能言,平时也没什么朋友。”他向付治碰了碰杯,神气活像个慈祥的老父亲,语重心长道,“我一直拿她当最小的姊妹看,这下,有劳付治兄多担待。”

    宁琰似是寻见破绽,面朝燕无计摆正头颅,浓暗的瞳仁悄然缩紧,幅度极小,一如盯住田鼠的毒蛇,不走漏一丝风声。

    司空泫不免手扶前额,有些头痛。她太通男女之情,偏恨燕无计迟钝至此,索性敞开了,“他觊觎妖服姬,”她偏首同燕无计对视,眼神锐利而戏谑,“妄想娶乾芙蕖,做老婆呢。”

    “咳咳咳……”付治假装被酒呛到,一心埋进竹筒里,不敢抬头。

    宁琰丝毫不意外,然并不关心手下的风流韵事,只一味死盯着燕无计。

    听澜赶紧站起身,挥挥手打圆场,和和气气道:“桃源中的山珍,在下还是头一回品尝,我与付治能结识在座各位,实属有幸。”他满了一筒酒,敬向司空泫,“该说的话都在酒里了,我先干为敬!”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位刚入桃源时,我还以为听澜公子与付治,都是宁琰阁主的禁脔呢。”司空泫也站起身,显然瞧出他与宁琰之间那点似有若无的牵扯,心直口快道。

    “咳咳咳!”付治一不留神,鼻孔也埋进竹筒酒里,这下是真呛到了。

    这回轮到听澜作囧状了,他嘴角翘了翘,挠挠后脑勺,不太自在地坐回去,坐下的间隙里还瞥了眼宁琰的侧颜,全无反驳之意。

    听闻有关自己的风流韵事,宁琰垂下眼睑喝了口闷酒,不给看戏的众人一个眼色,司空泫吃了瘪,不太高兴地落回原位。

    小小一方酒席,硝烟四起。

    “吃菜,吃菜。”小小的秋稚站在板凳上,热情招呼宁琰三人,奶声奶气道,“都快凉了,别客气,叨叨叨!”

    他也当真这般践行的,手中长筷翻飞,继续大快朵颐,桌上菜肴,兴许有一半都进了这小人的肚子。

    司空泫瞪了秋稚一眼,再度侧首面向燕无计,那边安静了半日,她想叫他发句话,可方一转过头,话头霎时梗在了喉间。

    燕无计面朝下,趴在洒了酒水的桌面上,正酣睡得紧。

    难怪这方安静了半日。

    司空泫嘴角抽了抽,无语至极,十分无奈叹了声气。

    眼看客人们都已酒足饭饱,司空泫半扶起燕无计,让他靠在自己温暖的臂弯,她朝乾芙蕖使个眼风,道:“你和阿稚去找莫言,帮着一道,给霖禁阁的客人收拾间屋子歇脚,我送燕大哥回房。”

    乾芙蕖看了眼双目阖紧的燕无计,点了点头。

    天色已晚,宁琰一行酒意不浅,他们便也顺了司空泫的意,跟着乾芙蕖与秋稚前后脚离去。

    其时秋月当空,夜空一派澄澈,檐下三两点橙黄烛光,虫鸣阵阵,凉风习习,竹林清幽。

    乾芙蕖转身带上柴扉时,宁琰不经意一回头,从门缝里望了眼睡死在司空泫肩头的燕无计,再无多言,一路沿池边而行,往前方那间亮着光的草屋去了。

    待脚步声远去,燕无计倏然睁开眼睛,双目清亮,剑眉紧蹙。

    司空泫正凑在他面上,拿袖口替他揩拭酒渍,这一睁眼,惊得她一个激灵。她觉着自己唐突了家主,立即弹开站到一侧,恭恭敬敬地颔首,不无惊喜道:“原来燕大哥没醉,是我眼拙了。”

    “区区几杯竹筒酒。”他状若不屑,掸了掸襟口,目光渐渐凝成一线,杀气四溢,“阿泫,眼下时机未到,莫要打草惊蛇。”

    听到他并未照往常那般称呼自己狂笑姬,司空泫压了压唇角的笑意,躬身一礼,随即又自责道:“是阿泫愚钝,下次不会了。”

    *

    莫言抱了几床被褥进进出出,乾芙蕖与秋稚也没闲着,一个擦桌椅,一个烧热水,个个脚不沾地。

    宁琰、听澜与付治倒是个个脚都沾地了,三人杵在门口,犹如三尊站立的大佛。听澜和付治眼珠也跟着忙前忙后,好叫自己少几分惭愧,宁琰则按着太阳穴,心安理得地闭目养神。

    看到秋稚踮着脚,费力地擦那几张高凳,莫言噗嗤笑出声来,忙里偷闲地打趣

    他道:“我看你看了两年,平日吃进肚的红薯,竟没给你垫些个儿?”

    “我这是营养不良。”秋稚气哼哼地一掼抹布,“等我把你养的鸡都做了叫花鸡,看还垫不垫个儿!”

    斗嘴斗不过一小孩,莫言撇了撇嘴,转而面冲门口,眉眼一弯,笑意盈盈道:“三位要几间房啊,怎么分?”她以为这般一说,对面便会要两间,两个男人一间,佩剑的女刺客一间。

    “两间!”付治比了个“二”,笑嘻嘻道,“我一间,大间给他俩。”

    “……”莫言语塞了,连带脑子也塞住了,眼珠子不住地在三人之间流转。

    宁琰一记眼刀过来,付治吓得缩了缩脖梗,笑意尽数敛去,连忙改口:“不不不,要三间。”

    “哦哦哦,三间就三间。”莫言也留意到宁琰周身骤然迸发的煞气,撇过脸,怂怂道。

    正欲悄悄溜脚走人,黑脸已久的听澜上前拦住她去路,温文尔雅道,“两间够了,”他觑了眼宁琰,又正回视线,笑眯眯道,“多谢。”

    当晚,听澜主动过来,与付治同挤小间。

    付治躺在不足四尺宽的床上,默默背过身去腾地儿出来,敢怒不敢言。

    *

    翌日一早,燕无计领着三人在源中转悠,说起安置流民后的日常。

    他们踏上一处山头,俯瞰过去,田间有人挥锄翻地,桑林有人采叶养蚕,圈里有人喂鸡喂鸭,老妪老翁则或临水垂钓,或看顾孩童,各得其所,自得其乐。

    听澜眼见这派安居乐业之景,不由得心中一动,感慨良多:“我心中所念的人世,大抵便是这般了。”

    “哦?”燕无计转过头来,双手负后,意味深长道,“莫非听澜兄舍得离了那金雕玉砌的霖禁阁,同我们一道,来做这山间野夫?”

    “只可惜,百步之外的桃源县,正蝗灾泛滥,民不聊生。”宁琰望向山下,秋风萧瑟,拂过她一袭红衣,她向远张望的眼神深邃而空洞,“少数人等,偏安一隅,固步自封,不得长久。”

    燕无计听出她话外之意,反倒呵呵笑出声来,不住地拍手,道:“宁琰阁主,果然非同常人。燕某狭隘,原以为阁主殿下担着血衣阎罗之名,杀人不眨眼,不料,竟也能这般体恤流民百姓之苦。”

    “我只杀欠我命之人。”宁琰幽幽道,拇指尖已悄然嵌进鞘口微隙,只消再稍稍一挑,长剑即刻出鞘。

    唰唰——

    两柄弯刀,由燕无计的宽袖中脱鞘而出!刀身短小,形如新月。

    “月斩!”宁琰认出他所亮兵器,也不再陪他演戏,一手即刻拔剑出鞘,一手将听澜护至身后。

    听澜与付治还在状况外,不明白局势为何变化如此之快。

    “古道热肠的燕无计,这才过了一天,你便装不住了?”宁琰横剑向前,双目竖如蛇瞳,脑中飞快地推演着手持月斩之人的武步轨迹。

    燕无计双臂垂下,一脸迷茫地瞧着宁琰,“阁主殿下,您忽然拔剑作甚?”他耸了耸肩,“我源中,进不来什么刺客。”

    “……”宁琰被他弄得有些懵。

    趁此间隙,燕无计一回身,坦然将后背暴/露给她,一头扎进了后方草丛里。

    “嗷嗷嗷,”付治高吼,“燕无计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