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第 53 章
作品:《霖禁阁》 “胡说什么呢,你才跑路了!”
听闻有人议论桃花源家主落荒而逃,燕无计忽而又从草丛中跳出来,满脸的震惊以及不服气。
“那你方才干嘛去了?”听澜从宁琰背后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打量他。
燕无计高举双手,明晃晃的弯刀上,挂着两团杂草。
宁琰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听澜倒是辨了出来,伸手一指:“紫苏,茱萸,野韭菜……”全是香草,跟可汗大点兵似的。
付治颇为汗颜,扶着太阳穴,问了一嘴:“燕大哥,您这是要做什么菜呢?”
言尽,他喉结滚了一下,不由想起桃林迷阵中那一丈余深的陷阱,几人差点跌落进去做了人肉烧烤,燕无计手中的那几样野草,恰好是烧烤常用的香料,该不会真要拿他们三人做烧烤罢?
燕无计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看着愈发憨厚,说出的话却令付治心惊胆战。
“还能做什么菜,当然是请三位吃烤肉了。”燕无计朝付治一扬下颌,笑得格外灿烂,“付治兄,过来帮我拿着,我再去割几块桂皮。”
果然要拿他们三人做烧烤!
“这……”付治求救般转向宁琰。
但见宁琰气定神闲地收剑入鞘,迎面对上付治的视线,不无鼓舞道:“去罢,帮燕大哥一把。”
在劫难逃,在劫难逃!付治心中哀嚎,头皮发麻,咽了口唾沫,手脚哆嗦地上前,从弯刀上捋下两团香草,腰杆倒挺得笔直,大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架势。
“拿好了呀!”燕无计见付治磨磨蹭蹭,不耐地吼他一声。付治被吓了个激灵,手上登时麻利起来,生怕那两柄弯刀飞过来取下他项上人头。
燕无计状若无辜地收起一柄弯刀入袖,只留一柄,大步踏入林中选肉桂树去了。逡巡片刻,他先拍了拍树干,随后当着众人的面,认认真真地拿那柄“月斩”,割起了桂皮。
“瞧这架势,不似作假,看来是真要盛情款待咱们,别怕。”听澜侧过脸,同付治小声咬耳朵。
听出几分阴阳怪气,付治立马瞪他,低声回怼道:“笑话,谁怕了?!”
“付治兄!”不远处的燕无计又唤他,手举桂皮,大剌剌地朝他走来,袖间月斩雪亮,“这两块桂皮,也劳烦你帮我拿着。”
“没问题,没问题。”付治双臂抱着香草,缩着脖颈,乖得像只鹌鹑,老老实实接过递来的新鲜桂皮。
宁琰一手摸向腰间剑柄,冷声问道:“燕大哥可还有什么香草要割的?”
“香草是够了,只是……”燕无计面色一沉,倏地抽出袖中另一柄月斩,亮光闪过一瞬,宁琰的焰杀剑也应声出鞘一寸。
听澜与付治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燕无计一个不经意弯腰,完美避过宁琰挥出的剑,他哼着小曲,优哉游哉,又拿月斩砍了两大把枯草,心满意足道:“这下引火的干柴也够了。”
宁琰:“……”
燕无计直起腰来,抬眼看见宁琰脱鞘的长剑,诧异不已。
“阁主殿下,砍柴这种粗活,怎能叫您搭手呢?况且我桃花源,向来也没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快收起来!”
宁琰只得默默收剑入鞘,旁边的听澜与付治,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燕无计,你当真无戏耍之心?”宁琰额间青筋隐约跳动,耐心告罄,“陈育究竟是否隐居在桃花源?”
前两日的桃林迷阵,可不似他口中这般“热情好客”,他是如何将宁琰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她还历历在目。
“阁主殿下,”燕无计笑眯眯看她,状若关怀,“说话语气莫要这般冲嘛,瞧您神情紧绷的。正好,我桃花源与世隔绝,不为世俗所扰,您有何烦心事,久居此处,一切皆可化为泡影。”
宁琰眉宇蹙成涟漪,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回碰上这般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深深吸了口气,生生将怒火咽下。
“况且,我源中素来向往和平,不推崇武力。阁主殿下还是莫要动不动便拔剑相向,本就没什么必要……”燕无计这个中年大叔还在喋喋不休,如同念经一般。
听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禁斜眼瞧他:好意思说别人动不动拔剑,昨日还未照面,便以琴刃相向的,又是谁啊?
“哦哈哈哈——”
一阵爽朗大笑,如银瓶乍裂、水浆迸溅,由远及近了,不必细想便知来人是谁。
“狂笑姬”司空泫,腰间别着锃光瓦亮的两节棍,手臂端一块竹匾,款款行至宁琰跟前。那只琥珀色的眼珠扫过来,话一出口能呛死头熊。
“桃花源不尚武,燕大哥所言不虚。三位霖禁阁来的贵客,到底见识尚浅呐。”
好在宁琰与听澜皆是稳重的成年人,付治听闻此言,刚要怒发冲冠,垂目一瞧,司空泫端来的竹匾里,满满当当堆着各色肉串,有羊肉的,猪肉的,还有鸡肉的……成年人们一时都自觉自省了。
“真的假的?”宁琰来了兴致,抱起双臂,微微歪头,目光落至她腰间的两节棍上,“那你腰间别的,是何物?”
燕无计正在一旁搭烤架,司空泫放下沉甸甸的竹匾,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
“你说这个呀。”司空泫懒洋洋地,顺手拔出两节棍,笑吟吟道,“我若说这不是兵器,三位信么?”
听澜与付治默默点头,宁琰一记眼刀过来,二人当即拼命摇头。
司空泫掩面作赧然一笑,无奈道:“都不信?那好罢……”
言毕,她毫无顾忌,两手往后一掀,当着三个男子的面,将整件烟粉交领短衫脱了下来。
等等。
付治咬着指节,脑中转得快要冒烟,也没弄明白,这问兵器与脱/衣裳之间有何关联。
“方才串肉的时候沾了些血腥,这下刚好。”司空泫点点头,只着素白里衣,自顾自地向着河边去了,蹲在那处水埠,浸湿脱下的那件衣裳,摁在石上,手握两节棍,慢悠悠地捶了起来。霎时间,捣衣之声,不绝于耳。
宁琰恍然小悟:原来是捣衣杵。只是那东西,寻常人家不都是
用木头做的么?
深秋水凉,大约是怕司空泫感染风寒,乾芙蕖从草屋里出来,抱了件自穿的青黛外衫,待司空泫捶好短衫,便贴心替她披上。
“芙蕖姑娘还是这般人美心善。”付治感慨着,无限神往。
送完衣裳,乾芙蕖便往烤架这边行来,宁琰微微歪头,自上而下地审视她,乾芙蕖双脚并拢,面带无辜,朝她连连摇头。
这妖服姬与狂笑姬性子迥异,前者柔顺怯弱,身形也似弱柳扶风,宁琰并不打算为难她。正要移开视线,下一瞬,乾芙蕖竟战战兢兢地,从怀里掏出一把比小臂还长的木扇来。
付治当场傻眼;听澜眉头紧锁,盯着那扇骨,暗猜其中是否藏了机关;宁琰:“……”
乾芙蕖羞怯一笑,徐徐展开木扇,扇面绘有一池怒放的红莲,莲叶深处,隐约可见一叶游舫。她蹲下身,朝烤架炉灶里扇风,几点小火星一扫颓唐,火势渐渐凶猛起来。
“妖服姬,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呐?”正在烧火的燕无计有感而发道。
宁琰接连吃瘪,见那三人殷勤招待,忙得满头大汗,难得面露愧色。
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
“燕大哥,我按你说的,把米煮熟拿来了。”秋稚提着半桶米饭,几分费力地挪到燕无计身边,桶中白花花、热腾腾、香喷喷的。燕无计眼含笑意,温柔地替他揩去面上汗水。
若非秋稚背后还挂着一对流星锤,这倒真是一幅相当温馨的画面。
这回总该是实打实的兵器了罢。
“小孩,”宁琰略一俯身,挑眉看他,“你背后那两个带尖刺的球,莫不是你的玩物?小孩玩大人的东西,可是危险得很。”
“你才是小孩。”秋稚反唇相讥,童声清脆,“我有名有姓,叫秋稚!”
付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这桃花源里的孩童,竟都非比寻常,敢直面对冲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血衣阎罗”,到底是勇气可嘉,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他不由得陷入沉思。
“好,秋稚。”宁琰颔首,一反常态地蹲下身,单膝撑肘,平视着他,“你身后系的,可是流星锤?”
秋稚满不在乎道:“阁主殿下说是,那便是喽。”说罢,他双手握住桶沿,拖着半桶米饭,费力地往不远处一块青石挪去。
宁琰站起身,不动声色地提过木桶,放置在那青石挖出的浅坑旁。
秋稚两眼放光,连声称谢,“多谢阁主殿下举手之劳。”又仰起小脸,眨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兮兮道,“阁主殿下,您好人做到底,帮秋稚把这桶糯米倒进石臼里罢。”
好家伙,蹬鼻子上脸了这是。付治看不下去,连忙大跨步过来,一心要替尊贵的霖禁阁阁主做这桩粗活。
宁琰只一抬手,便将桶中熟糯米尽数倾倒进去。除了霖禁阁的司风使与司雷使,她倒不曾心甘情愿听过谁的令。
秋稚朝她躬身行礼致谢,随后解下身后的流星锤,绳索在小手掌上绕了一圈,嘿咻嘿咻地捶起了石臼里的糯米,甚是有模有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