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作品:《霖禁阁》 咚,咚,咚——
白花花的糯米饭团,在流星锤接连不断的捶打下,由粒粒分明,渐渐捣成黏稠的膏状。
很不合理但是,秋稚确确实实是拿流星锤当舂杵使的,每一下都精准无误,抡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直教人不忍多疑。宁琰无话可说了。
付治盯着秋稚看了半晌,见这小孩打年糕竟不需要大人插手,不由得由衷感慨,朝他竖起拇指:“牛。”
一转头,燕无计与听澜两个大汉,双双系着桃粉色的围裙,捋起袖子,站在几尺长的铁架前,目光炯炯地烤着肉,面前青烟袅袅。乾芙蕖立在燕无计身侧,正张开扇子,替他俩扇风驱烟。
听澜手上翻飞,动作熟稔,燕无计稍加提点,他便点头应下,一通刷油刷料,像模像样的,燕无计对他表现颇为满意,笑逐颜开,活像捡到个天赋异禀徒弟的宗门长老。
“嘁,真会作秀。”付治揶揄完听澜一句,回过头来,却见宁琰蹲在那石臼前,时不时翻动臼中的年糕,好让秋稚舂得更匀些,他吓得忙捂住嘴,生怕这话被她听见。
眼下唯余他傻站着啥活也不干,那边烤架还能站下一人,付治由竹匾里随手拣起几根肉串,眼一闭心一横,斜插进燕无计与听澜中间,正要放置肉串至烤架上,被燕无计一胳膊肘截下。
“付治兄,你这拿的是鸡肉串。”说罢,燕无计劈手夺了过来。
“嗯……啊。”付治点点头,看了眼签上那几块黄澄澄的肉,满脸疑惑,“鸡肉串怎么了?”
燕无计回身,将鸡肉串放回竹匾,重新拣了几串生羊肉出来,没头没脑道:“我现在烧的是桑木。”
付治愈发疑惑了,眼角余光瞥向最外侧的乾芙蕖。方才谁一开口,她便目光追随谁,此刻却低眸含笑,只盯着手中木扇,他一时手足无措,尴尬里掺着几分羞意,状若不经意地讨教:“燕大哥,桑木不能用来烤鸡肉么?”
听澜将一串烤得油滋滋、红得发黑的羊肉串堵到他眼前,命令道:“闻一闻。”
“公子,我是你养的狗么,你叫我闻就闻?”付治笑眯眯道。话虽如此,他还是驯从地低头,凑近那串羊肉。
燕无计一脸期待地瞧着他。
付治鼻翼微微翕动:“新鲜得很,没坏。”
燕无计神色一垮,满眼失望:“看来付治兄还没摸着烤肉的门道啊,竟没闻出这羊肉中毫无膻味。”
付治当即上道,目不转睛地盯着羊肉串,溜须拍马道:“这桑木枝烤的羊肉,外焦里嫩,火足无膻,当评世间一绝!”
燕无计喜笑颜开,手在粉色娇嫩的围裙上揩了一把,大力拍了拍付治的肩膀,把他拍得不住耸动。
“此等领悟力,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付治强作憨笑。
拍完新徒弟,燕无计一个旋身,如大变活人般,亮出身后一排颜色深浅各异的木柴,不远处的宁琰留意到烤架这边的动静,也将目光投过来。
“这摞是荔枝木,专用来烤鸡肉,烤出来的肉串,皮脆肉嫩,果香清甜。”燕无计摇头晃脑,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摞是栗木,烤猪肉串最宜,能使色红亮、肉香浓;这摞是柏木,有烟香入骨、去腥增鲜之效,用来烤鱼最佳……”
“喔!”付治嘴巴张成0形,惊叹不已。
光说不过瘾,在听澜与付治崇拜的注视下,燕无计亲自上手,烤完一溜羊肉,又换上栗木烤猪肉串,这边刚烤罢,又清理炉灶,换上柏木,将被竹签插成扇形的草鱼码上烤架。
只是吃顿农家烤肉,有必要精细到木柴都要一一匹配么?宁琰颇感汗颜,端着舂好的年糕,面无表情地放置到石桌上。
司空泫与乾芙蕖折了荷叶,包了紫苏,将烤好的肉串拿荷叶盛好,细致地摆放至桌面。
燕无计扫了眼铺得满满当当的桌案,深感欣慰,围裙还没来得解,先一合掌,扬声高呼:“开饭啦,孩子们~”
“……”宁琰、听澜与付治三人梗着脖子,不知怎么应声,是该兴高采烈地回应这份呼唤呢,还是粗声以一句“少装我爹”吼回去呢?思来想去,两种方式都很怪异,三人便齐齐装作没听见,淡淡地洗净双手,别扭地寻个位子坐下了。
秋稚一面童声高亢地应着,一面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攀跳上来石凳,毫不客气地抓起猪肉串便往口中塞,吃得满嘴流油。
“哈哈哈哈。”司空泫毫无顾忌地笑着,指了指那三人,跟看了一出好戏似的,等笑够了,才开口道,“怎变得这般畏畏缩缩了?燕大哥又没拿你们当外人。”说着,她后背斜倚石桌,一只纤手拈着荷梗,悠悠地拖过来,停在宁琰面前,媚眼如丝地看着她,柔声道,“阁主只当在自己家,别客气。”
她垂目瞧了眼荷叶,正要去拿一串烤鸡翅,一只手已探入荷叶,拈起一串羊肉,递至她唇边。宁琰掀起眼帘,方对上听澜的双目,他眸光微微一颤,强自镇定着,道:“我烤了些羊肉,燕大哥说我火候掌握得刚好,你要不要尝尝?”他下颌绷紧,怕叫人看出,更怕她拒绝,语气刻意说得漫不经心。
司空泫退开两步,转身去招呼乾芙蕖入座,这下再没人盯着他俩。
宁琰停滞一息,然后就着听澜的手,缓缓启唇,咬下一口,汁水霎时溅上口腔,咸香四溢。
“如何?”听澜目光灼灼,像个等待夸奖的孩童。
宁琰略一颔首,不冷不热道:“还不错。”
“只是还不错?”听澜眉眼耷拉下去,蔫蔫道,“我可是先以大火封皮,再拿中火烤透的。”
付治立时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宁琰一面听着,一面作恍然大悟状。
交代完毕,付治又心无旁骛地大口啃起烤串,宁琰转回头,看着听澜手里的羊肉串,沉吟片刻,一字一顿,难得说得这般真诚:“不油不柴,脆嫩有度,好吃得紧。”
“咳咳咳……”
听澜还未来得及做何反应,倒先叫付治一阵呛咳打断。付治也没料到,宁琰竟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好歹也该夸一夸听澜本人罢?怎的这般不开窍,实在叫人痛心疾首。
付治越想越咳,身子直颤,脸涨成猪肝色。恍惚中,一只红酥手搁上他后背,温热有力,轻轻拍抚。待他顺过气来,又有一块丝帕递至面前,小小一方天青
占去他整个视线,他一个激灵,抬起头来。
“芙蕖姑娘……”付治心中腾起难以名状的情绪,眼睑因着方才的呛咳而泛起绯红的色泽来。
乾芙蕖微微一笑,收回拍抚付治后背的那只手,一只仍持着丝帕,往前递了一递,微风拂面,日光也在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目里翩然起舞。
“不不……”付治轻轻推回去拒绝了她的好意,一时不舍,又心痛,“我会弄脏的。”
“哪来那么多规矩!”凭空探出一只纤纤素手来,劈手夺过乾芙蕖那方丝帕,一把按在付治面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揩了两三遍。那力道,活像老娘给小孩洗脸,直把付治搓得满面通红,付治呜呜咽咽的,无福消受,几乎要背过气去。
正在配肉串小酌的燕无计听见这边动静,丢下杯盏,抻长脖颈望过来,一脸老父亲的关切:“付治兄,你还好么?”
付治以帕掩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上连比带划,闷声道:“没事没事……是燕大哥烤的肉串太香了,我一时贪嘴,这才被呛着了。”
这番话可把燕无计哄高兴了,他使了个眼风,秋稚便端了壶酒,踮脚给宁琰他们满上。
“好吃就多吃,管够!”燕无计向对面三位举杯,畅饮一口,“好久没这般痛快喝酒吃肉了,三位能来我桃花源做客,真乃燕无计的福气哈哈哈……”
宁琰三人也举起酒杯,礼节性地回敬一杯,杯盏放下,听澜与付治两人都呵呵笑着,宁琰更是难得嘴角弯了一弯,挤出一丝笑意。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空旷的院落里,掌声连连。
院落正中,长如走廊的影窗上,三个装扮各异的影人踏进层峦叠嶂的桃林迷阵,一个红衣,一个玉色,一个玄衣。他们忽而被桃树撞得连连后退,忽而跌进洞窟又费力爬出,忽而又被桃子追着炸得四散奔逃。
看戏的人坐在轮椅上,脖子歪着,脑袋耷在左肩,两只手虽瘫在扶手上,却仍能如常人一般举起,鼓掌。
日头一闪,映照至他身后,无数根绳弦绷得紧紧的,自轮椅后拉出,穿过靠背铜环,绕过扶手木轴,最后系在他的指节、手腕、脚腕,乃至全身关节处。绳弦细如发丝,颜色也同发色,隐秘不发,牵着他一举一动。
方才那一鼓掌,实是兴之所至,绳弦便如活转,牵起他的手掌,配合着他将这份兴致拍出来。
穿过桃林,影窗上的三个影人走入源中,受到了另四位影人的接待,其中一位衣紫腰黄的影人,给他们介绍起这世外仙境来,又拿美食又拿美酒的。
白光一转,提示到了第二天,影窗的影人演绎起桃花源的烧烤现状,对话间,每个人、每个字、每个动作,甚至于每个神态,每次语气,都被影人们复刻得别无二致。
原来这不是牛皮做的影人,竟是活生生的人!
演绎至那进源的三人端酒回敬燕无计时,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意,连那神态常如玉雕的红衣影人,嘴角都稍稍弯了弯。
“哈哈哈哈,笑罢笑罢,如今笑得有多开心,往后便哭得有多凄惨。”绳弦牵动他的指节,再度替他拍起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