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废马道尽头,留下谁的鞋印

作品:《始皇他爹让我保护他全家》

    天色未亮透。

    宗庙西北角的荒草长得齐腰高。

    孟平在前头拨开生刺的酸枣枝,手背刮出数道白痕。

    秦烈紧随其后,嘴里低声咕哝。

    “这荒僻处连野狗都不肯落脚。”

    “贼人若真将老巢藏于此处,便不怕半夜遭毒蝎蜇肉。”

    赵彻行于队中,落足沉稳。

    循着废马道的排水石沟前行,脚底烂泥渐渐收干。

    绕过半截倾颓的残破夯土墙,前方现出一座歪斜的旧马厩。

    马厩横梁朽烂过半,顶棚覆着的霉烂茅草散发着刺鼻酸臭。

    地面散乱堆放着十余具断了辐条的残破车轮。

    孟平挺着佩剑,在枯草堆间翻挑试探。

    “少卿,运食汉子招供的正是此处。”

    赵彻立于马厩中央,视线掠过地面尘垢。

    地表残草看似杂乱堆叠,常年未有人迹踏足。

    草堆边缘数根断草断口新鲜,残存汁液尚未干涸。

    赵彻抬脚踹开覆在草堆上端的断轴车轮。

    车轮下方显出一块抹着干结黄泥的厚实木板。

    秦烈当即矮身蹲伏,探指抠进木板边沿缝隙。

    “藏得倒算隐蔽!”

    木板应声掀起,露出下方三尺见方的地坑暗格。

    坑底垫着层叠油布,未散出火料与铁器锈气。

    秦烈探身俯视,抬手搓了搓后脑。

    “怪事,竟无半件兵刃器械。”

    “贼人费力掘出深坑,莫非专为储藏粮秣?”

    赵彻单膝着地,将坑内物件逐一取出。

    置于最上层的,系规整码放的十七双麻布鞋履。

    鞋履规制各异,既有粗汉麻履,亦有妇人软底布履。

    最内侧整齐摆着三双寸许长的小童单鞋。

    鞋侧齐整叠放着八套洁净的粗灰短褐。

    底部压存数十张预先钤盖私印的空白领器文牒。

    孟平伸手自最底暗格抽出一卷泛黄麻纸。

    纸面以细墨密注着交错的时辰与撤离路径。

    赵彻展平纸卷,就着初升天光逐行审视。

    此物系一份按刻划分的周密撤退节略。

    自子时初刻始,每隔两刻便安排有一批人员更替装束。

    何人伪作祭工、何人扮充挑夫、何人换着车夫短衫潜出西市,录述详实明晰。

    秦烈凑近瞥过文纸,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

    “这帮贼寇盘算得倒周全。”

    “一面于宗庙纵火生乱,一面预备妥当脱身衣物。”

    “待城防巡营扑火抢险,贼人早已改换形貌混出城关。”

    赵彻视线定在纸卷末端一行朱漆小楷之上。

    边角处以朱砂赫然落着一行字迹:

    簿先出,童后出,雍册不入城。

    赵彻审视这九字,指尖在纸沿轻叩两记。

    “贼人压根未作玉石俱焚的打算。”

    “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借火脱壳之策。”

    孟平眉心微蹙,拱手发问:“少卿,此句‘雍册不入城’当作何解?”

    赵彻反手将纸卷递予身侧的芈苏。

    “内情极明。”

    “宗庙火起,便趁势劫掳人质撤离。”

    “若火计落空,彼等弃若敝屣的是死士性命,唯独要保全雍城旧册。”

    “那部关键底册,从始至终未曾送入咸阳城垣。”

    芈苏矮身伏在坑旁,拾起一双青缎小童单鞋。

    她翻转鞋身,指尖在内衬夹缝轻刮数下。

    微量白末随之落入掌心。

    芈苏敛袖将药末凑近鼻尖嗅探。

    “混有安神草与麻沸散的气息。”

    “药性沉烈,专用来迷昏啼哭幼童,服之能令孩童昏睡整日。”

    芈苏复又翻转鞋底,以甲尖挑出嵌在缝隙的一粒干泥。

    干泥碾碎,掌中显出数粒暗红粗砂。

    “咸阳周遭土壤尽为细腻黄土,指捻即碎。”

    “唯有雍城西面荒废古驿道,方见此类暗红粗砂。”

    赵彻挺身站起,掸落袍袖浮灰。

    “此批履物绝非采自咸阳坊市。”

    “系有人暗中自雍城,将一批扣押幼童先行押送抵境。”

    秦烈怒极,将掌中短木重重掼在泥地上。

    “自十三年前便私拘骨肉,至今仍自雍城押解人口。”

    “这伙逆贼意欲何为!”

    赵彻仰首审视天际。

    天际泛出青灰,晨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孟平。”

    孟平肃容抱拳:“属下在!”

    “将坑内物件依序归位,覆回木板残草。”

    “选六名身手敏捷的暗卫,隐蔽埋伏于周遭草沟。”

    “节略尚存此处,足证外间接应暗桩未曾领命。”

    赵彻旋身迈步,朝宗庙正院折返。

    “贼人必会折返取走此牒。”

    ……

    夜幕重降咸阳,城中漫起薄雾。

    宗庙西北废厩四野,唯余夏虫低鸣。

    孟平伏在枯草沟底,周身裹覆残破草席,双目紧锁马厩破损门廊。

    咸阳二更鼓声方歇。

    一道瘦弱身形顺着残垣根脚,缓步摸索前行。

    来人步伐迟缓,行三步便驻足侧耳捕捉声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臂弯尚挽着一只盛满湿重衣物的破竹篮。

    待那道身影潜入马厩翻动地表残轮之际,孟平霍然自草沟暴起。

    “动手!”

    四名黑甲暗卫自阴影扑出,索套顺势扣死来人双肩。

    竹篮脱手摔落,数件发白粗布旧衫散落泥地。

    被制之人毫无抗拒,亦未呼喊出声。

    孟平挑起风灯移近,照出受缚者系一名四旬上下的妇人。

    妇人发丝泛白,面容布满风霜褶皱,着一身浆洗平整的青布长襦。

    “官爷饶命啊!”

    妇人匍匐泥面,嗓音止不住颤抖。

    “民妇仅是邻近里坊为大户浣洗衣裳的粗妇,途经此处欲拾取残轴充当薪柴,求军爷宽宥放民妇一马!”

    孟平哼笑一声,自其宽袖内搜出一柄磨得锋利的平头小铁铲。

    “拾取薪柴,何须随身藏掖掘地利刃?”

    孟平押解妇人,迅速押送折回宗庙内院东侧偏殿。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赵彻坐在条案后头,面前摆着那卷从暗井里抢出来的黑皮簿册。

    秦烈抱剑守在门侧,面色紧绷。

    妇人被推搡进屋,跪在青石地面上,依旧低着头喊冤。

    “大人明鉴,民妇真的是冤枉的。”

    赵彻没有抬头,翻过一页簿册,语气平稳。

    “宗庙祭器库第三排木架上,摆的是什么?”

    妇人身形顿住,下意识闭紧了嘴。

    赵彻继续翻着册子。

    “第四排左边第二格,放的玄鸟祭盘,底下刻的是哪一年的铭文?”

    妇人的指尖扣进石砖缝隙,依然没吭声。

    赵彻合上黑皮簿册,目光落在妇人的右手上。

    “不说也没关系。”

    “祭器库七年来的进出暗号,你背得比宗庙令还要熟。”

    妇人抬起头,脸上的慌乱慢慢退了下去。

    她盯着案几上的黑皮簿册,嘴角扯动,声音干哑发涩。

    “你们查得太晚了。”

    “雍城的人,已经等了很多年。”

    秦烈跨前一步,瞪圆了双目。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赶紧交代,你到底是谁?”

    赵彻抬手止住秦烈,示意其退后。

    赵彻审视地上的妇人,视线落在她的右手小指上。

    妇人的右手小指断了整截,创口齐整,分明是早年受利刃削断的旧伤。

    赵彻翻开黑皮簿册的第七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

    “白娘,缺指,守童。”

    赵彻抬眼盯着她。

    “两个孩子口中的白发婆婆,就是你吧。”

    白娘发出一声低笑,抬手扯掉了头上的头巾。

    灰白的发丝散落肩头,在昏暗油灯下格外扎眼。

    “是我又如何?”

    白娘昂起头,眼中不见惧色。

    “名册你们拿到了,火也没烧起来。”

    “但大祭那天,咸阳城挡不住该来的人。”

    赵彻未曾动怒,转头给芈苏递了个眼色。

    芈苏走上前,自袖内取出巴掌大的木牍,轻放在白娘面前的石板上。

    木牍有些年头,棱角磨损严重。

    上面写着四个字:近卫冯列,长女阿宛。

    白娘的目光定在“阿宛”二字上。

    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僵住。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蜷缩回去,想要按住那块木牍。

    赵彻盯着她的动作,声音放缓。

    “冯列刚才在门外哭得脱了力。”

    “他以为自己的闺女十三年前便死在老家了。”

    白娘喉头上下翻动,唇色惨白。

    赵彻上身前倾,目光直逼她的双眼。

    “你知道她在哪。”

    屋内唯余灯芯偶尔爆出的一星脆响。

    赵彻指节重重叩在木牍上,一字一顿。

    “那就告诉我。”

    “谁在替宗庙记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