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季先生不在宗庙

作品:《始皇他爹让我保护他全家》

    天光微熹,宗庙院落里的焦糊味尚未散尽。

    赵彻立在后院青石板上。

    地面上印着两行杂乱的泥泞履痕。

    一行延向暗井,步距拖沓,鞋底压泥颇厚。

    另一行直通偏门,步履沉稳,脚掌落地的受力极匀。

    秦烈按剑快步赶来,甲叶在晨风中撞出连串脆响。

    “少卿,整个宗庙里里外外翻了三遍。”

    “连茅坑底下的石板我都撬开查验过,压根没见着那季先生的影子。”

    “这厮莫不是插翅飞了?”

    赵彻屈膝蹲下,指端蹭过石缝间的干涸泥块。

    “他没飞。”

    “在昨夜纵火之前,他便已从正门径直走脱了。”

    白娘被两名密卫反剪双臂押着,缩在廊檐阴影里,身上仍裹着那件破烂粗麻短褐。

    赵彻起身行至她身前,垂眸审视。

    “季先生动身时,乘了何种车驾?”

    白娘喉头滑动,语声发颤。

    “他……他走时换了一件宗正府老吏的青布长袍。”

    “昨夜申末,后院恰好有一辆运送残损旧祭器的牛车出庙。”

    “季先生便随在那牛车旁侧,手头还攥着加盖朱砂封泥的公文大简。”

    秦烈浓眉倒竖,腮帮紧紧绷起。

    “宗庙外布防着百十名锐卒,双目盯得死紧。”

    “大活人尾随牛车脱身,守门的军卒莫非全瞎了眼?”

    赵彻未理会秦烈的怒骂,侧目望向在一旁频频拭汗的宗庙令嬴祁。

    “昨夜申时过后,果真有牛车离庙?”

    嬴祁双膝发软,慌忙躬身拱手作答。

    “有,确有一辆。”

    “那是宗正府早先定下的常例,每逢初八,运送汰换的旧铜器去往城西官库。”

    “驭手是为宗庙驱车二十载的老秦人,关防文牒与封泥皆有官署官印。”

    “下官当时亲自核验过,确是依律放行无误。”

    赵彻折身迈步,朝后院积存祭器的空场走去。

    泥地上的双列车辙深陷。

    赵彻驻足辙痕旁,俯身审度泥土受压的深浅厚度。

    “车内原本载运了多少斤铜器?”

    嬴祁慌忙翻开腰间随带的簿册。

    “禀少卿,计有残损铜爵十八具、旧铜尊六件,外加一口生了裂痕的四足方鼎。”

    “合重五百二十斤。”

    赵彻指尖点向泥中辙痕。

    “牛车入门之时,左轮陷地两寸,右轮亦是两寸。”

    “出门之际,左轮压痕深达三寸半,右轮却仅有一寸八分。”

    “车身两端配重,平白差出百余斤。”

    芈苏携着药箱快步行至近前,手中攥着宗正府的勘验文卷。

    “少卿,城西库房方才递来交接回执。”

    “库吏清点入库之物,并无那口四足方鼎。”

    “但车板上多了一口以黑漆麻绳紧锁的柳木重箱,其上贴着宗正府备用的封泥木符。”

    秦烈重重拍击佩剑护吞,啐了一口。

    “真是好一招瞒天过海的手段!”

    “卸下数百斤的铜鼎,换了大活人或是见不得光的脏物大摇大摆运了出去!”

    孟平策马由外疾驰而归,翻身跃下马背,手中紧握内史署的关防文牒卷宗。

    “少卿,那辆牛车的去向已有着落。”

    孟平双手奉上竹简,胸膛起伏平复着粗重气息。

    “驭手驱车离开宗庙后,并未径直开往城西库房。”

    “中途在内史署东街口滞留了一刻之久。”

    “驭手在关防簿上所书的由头,乃是回避迁徙杂民的队列。”

    赵彻展开简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清街迁户,恰好是郭衡先前批署的那三十六家。”

    孟平抹去眉骨上的汗珠,继续禀报。

    “不仅如此,牛车行过内史署辖界,又在西市一家老木作坊驻留了半炷香工夫。”

    “据称是左侧车轴摩擦生热,临时换上了一具硬木轮毂。”

    赵彻合拢竹简,顺势撂在石案之上。

    “避让迁户、车轴受损、就地换轮、移交库房。”

    “环环皆有律令公文作保,处处俱加盖官署大印。”

    “乃至驭手与修造木匠,尽是在咸阳生息数十载的在籍良民。”

    “此位季先生,绝非关东寻常的亡命刺客。”

    秦烈粗眉紧锁,面露疑色。

    “不是细作还能是何方神圣?总不至于是朝中哪位大员吧?”

    赵彻凝望院中苍劲古柏,眼神渐转深邃。

    “他最可怖之处,非是长于搏杀纵火。”

    “而是对大秦律例了如指掌。”

    “他深谙各处官署的流转关防,更掐准了底层胥吏因循苟且的习气。”

    “他无须伪造符节度牒,只需在律令条规的夹缝中,将规矩轻轻拨偏一寸。”

    “经办诸官皆在奉公守法,整桩大局却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白娘伏在青砖上,闻言肩脊微颤。

    “大人明鉴,季先生……平日言行确与关东那些嗜杀的游侠截然不同。”

    赵彻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于她顶心。

    “他周身尚有何等异样?”“刨除那枚黑木指环不提。”

    白娘垂首,在记忆中搜刮着会面时的细枝末节。

    “他右手虎口处生有一枚钱币大小的陈年烙痕,皮肉褶皱蜷缩。”

    “若未佩戴木戒,便会在右腕缠上一道黑漆裹布,用以遮掩那处疤痕。”

    “与小妇人交涉之际,他从不提及赵地之事,更不论及观星台。”

    “每每清点完名册,他口中总要反复念诵两句话。”

    秦烈踏前一步,沉声逼问。

    “念诵何言?休得吞吐!”

    白娘瑟缩着脖颈,压低嗓音摹仿那人的腔调。

    “他说,旧账未清,旧人未归。”

    “又道,咸阳所欠雍城的,迟早要连本带利尽数讨还。”

    庭院内四下无声。

    晨风穿廊而过,悬于檐下的铜铎随风轻击,发出两声脆响。

    赵彻立于石阶之上,于心底将纷杂线索逐一串联梳理。

    自车府署的伪制调令,至内史署的清街名册,再到白幡丧车暗藏的连弩。

    最终尽数汇于玄鸟台底的暗井,以及那卷录满雍城故吏的名籍。

    这一位季先生,已然在咸阳城的地网深处暗结罗网。

    今朝宗庙暗井事发,他便当机立断借官署车马金蝉脱壳,潜向了下一处巢穴。

    赵彻不再迟疑,当即沉声下达将令。

    “秦烈。”

    秦烈抱拳躬身领命。

    “末将在!”

    “你速率五十名城防锐卒,移步内史署与宗正府调取籍册。”

    “将近十年间,凡出入过宗庙、雍城离宫别苑、宗正府内库以及少府工坊的胥吏、百工与杂役名籍,尽数提调出来。”

    “严加排查右掌虎口带伤、或腕部常年缠裹黑布之人。”

    秦烈接令,按刀阔步朝门外疾行而去。

    赵彻侧目望向芈苏。

    “芈苏,你携药泥与验字显影汁水驻守宗庙。”

    “自暗井抢出的那些残破简牍,能辨识出几多名姓,便尽数复原几多。”

    “尤其是载有‘雍’字与‘别苑’字样的残片,绝不可遗漏半分。”

    芈苏肃容颔首。

    “少卿宽心,但凡余灰未散,我便能令残墨现形。”

    处置妥当,赵彻目光转向孟平。

    “点选二十名得力密卫,随我去截查那口柳木重箱。”

    “西市换轮之后,牛车断无凭空匿迹之理。”

    孟平旋即扳鞍上马,在前引路。

    赵彻勒缰策马冲出宗庙大门,长街两侧已隐隐现出早行庶民的足迹。

    卖蒸饼的小贩挑担穿过巷口,晨雾在青砖灰瓦间缓缓散去。

    连番查访过西市修车铺与城西换防站,行迹最终落向城南偏巷深处。

    孟平勒住马缰,抬手引向前方悬挂褪色木牌的深宅。

    “少卿,城西库房的吏员招供了。”

    “车夫修妥车轮之后,中途撞见两名腰悬少府铜牌之人,对方出具急调文牒,径直将重木箱强行截走。”

    “暗桩循着深陷辙痕与沿途滴洒的桐油,一路咬住痕迹追至此处。”

    赵彻勒马抬眼望去。

    宅院双扉闭锁,门楣悬着一方积灰蒙尘的旧木匾。

    其上以秦隶端正刻着四个字:安和义舍。

    赵彻收紧缰绳,目光骤然凝定。

    先前在城东破获的“安亲义舍”,正是观星台拘禁秦军家眷的暗巢。

    如今宗庙暗井事发,这伙余孽换了名目,竟又在城南借机辟出新巢。

    赵彻按住腰间佩剑,翻身跃下马背。

    “孟平,传令。”

    “着令所属缇骑,合围封死义舍四面巷道。”

    “未见本官手令,纵有飞鸟走兽,亦不得放脱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