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一枚不该存在的药瓶

作品:《始皇他爹让我保护他全家》

    东大营的地牢审完那两个关东客商,天边刚擦出一道灰白。

    赵彻带着一身草药味和寒气回到偏厢,身上的皮甲还没解下来,就被芈苏按在床沿上坐着。

    外头的廊檐底下,秦烈蹲在台阶上啃着麦饼。

    孟平靠在柱子边擦拭铜弩。

    偏厢里点着油灯。

    芈苏把赵彻那个沉甸甸的牛皮器械箱搬到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清点。

    止血的细麻布、小铜镊、缝合伤口用的羊肠线,被她顺手码在木盘里。

    翻到箱底最内侧的夹层油布时,芈苏的手指碰到个硬物。

    她顺手挑开油布,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半截手指长短的透明小管,不是玉也不是石头,表面摸着挺光滑。

    管子里面装着最后两枚雪白的药片,中间压着一道规整的细刻痕。

    芈苏把小管拿到灯火跟前看了看,闻到一股有些怪异的药味。

    “这是何物?”

    芈苏偏过头看着赵彻,有些疑惑。

    “这东西既不是丸药,也不是药散,边缘切得这般齐整,是用什么模子压出来的?”

    赵彻看了一眼。

    那是他随身急救包里剩下的最后两片布洛芬。

    他刚伸手要去拿,偏厢的门帘被挑开了。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盅热腾腾的红枣羊肉汤。

    瞧见芈苏手里举着的小管子,赵姬停在桌案前。

    她垂下眼皮,在两枚雪白的药片上看了两眼。

    这种成色和形状,天下七国的医家与方士确实做不出来。

    赵彻站起身,把药瓶拿了回来。

    “太后,这是臣早年游历时得来的应急药方,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赵彻的声音很平稳。

    赵姬没去接药瓶,示意阿秀把羊肉汤搁在案几上。

    阿秀躬身退到外头守门,顺带把门外的秦烈也叫远了些。

    偏厢里就剩赵彻、赵姬和芈苏三个人。

    赵姬在木椅上坐下,双手拢进袖子里。

    “你不必同我编这些由头遮掩。”

    赵姬开口,声音很慢。

    “我十三岁进乐坊,在邯郸王宫见过关东奇珍,在咸阳宫见过全天下方士献上的丹药。”

    “这东西从何而来,你编不出合理的由头。”

    赵彻站在原地,没接话。

    赵姬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

    “我不想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赵彻看着她。

    赵姬身子往前靠了靠,语气平淡。

    “赵彻,你是不是也会怕死?”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从他进了大秦朝堂开始,李斯把他当成算无遗策的政敌,蒙恬把他看作能扛事的臂膀,嬴政拿他当定鼎江山的利器。

    哪怕是门外的秦烈,也觉得自家少卿是铁打的人。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问过他,怕不怕死。

    赵彻低头看着木桌上的药瓶。

    他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怕。”

    赵彻吐出一个字,嘴角扯了扯。

    “臣也是肉体凡胎,挨了刀子会流血,染了风寒会发热,怎么可能不怕死。”

    芈苏站在旁边,脸上有细微的动容。

    赵彻抬起头看着赵姬,声音放得很轻。

    “但我怕的,不是自己这条命丢在雍城的泥地里。”

    “我怕的是,我要是倒下了,眼下好不容易变好的这些事,全都会重新掉回烂泥坑里。”

    “我怕这天下的百姓还要接着打仗,怕老秦人的锐士白白死在长城底下,怕好不容易拼出来的活路,又被后头那些糊涂账给毁了。”

    赵彻胸口起伏了一下。

    “太后,人要是知道后头会发生什么惨事,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那种怕,比挨一刀疼得多。”

    赵姬坐在椅子上,听完了这番话。

    她脸上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药瓶推回赵彻面前。

    “我年轻那会儿在邯郸,天天都怕死。”

    赵姬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通透。

    “怕吃不饱饭饿死,怕跳不好舞挨鞭子,后来进了秦宫,又怕被毒酒鸩死。”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活命,怎样都行。”

    赵姬转头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色。

    “后来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先王走了,吕不韦死了,蕲年宫那些熟面孔全成了刀下鬼。”

    “到了这把年纪,我反而不怕死了。”

    赵姬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赵彻。

    “我现在怕的,是活着的那些人,因为我的缘故,接着受罪受苦。”

    赵姬没有追问药片的来历,也没深究赵彻口中的后事。

    她朝芈苏招了招手。

    “芈丫头,把这药收好。”

    赵姬吩咐道。

    “依着赵彻先前的法子,用小刀细细切开。”

    “他要是再烧得起不来身,就依着分量给他喂下去。”

    芈苏应了一声,把药瓶收进贴身的药囊里。

    赵姬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赵彻肩头的浮尘。

    “把那盅羊肉汤喝了,趁热。”

    赵姬说完,转身朝门外走。

    挑开门帘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彻,天塌不下来。”

    “政儿在咸阳撑着天,你在雍城踩着地。”

    “别把自己当成神仙,累了就歇着,死不了人。”

    赵姬迈步走出偏厢。

    赵彻坐在桌案前,端起冒热气的粗陶汤盅,大口将热汤喝干净。

    一股热气顺着喉咙散开,身上暖和了不少。

    门外,秦烈的嗓门传了进来。

    “少卿!城防营那边把大祭的巡查路全清出来了!”

    “嬴县令问咱们,正午的仪仗是按旧历走,还是按咱们定下的规矩来?”

    赵彻放下空盅,用手背抹了把嘴。

    他抓起案头的佩刀,大步跨出偏厢。

    “按咱们的规矩来。”

    赵彻站在晨风里。

    “谁敢在大祭上炸刺,就送谁去见阎王。”

    秦烈咧嘴应了一声,腰间的佩剑撞得当当作响。

    天亮透了,晨光照在雍城的青砖古道上,整座城池也跟着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