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给嫪毐留一条活路

作品:《始皇他爹让我保护他全家》

    大祭的青铜大钟余音散去,西别苑周围的黑甲卫悄悄撤回了大营。

    地上冲洗过的水痕在风里慢慢干透,没留下什么血腥味。

    东大营后院的一处偏房里,孟平把厚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秦烈提着一壶粗茶走进来,随手搁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百草堂和大掌柜那帮人全撂了,供词足足抄了三大捆。”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脸色有些发愁。

    “可后头地窖里关着的那个正主,到底该怎么处置?”

    “杀了吧,往后关东要是再拿旧账翻案,咱们手头就缺了最硬的人证。”

    “不杀吧,只要他还在关中喘气,观星台那帮属耗子的早晚还得惦记。”

    孟平也从旁边的卷宗堆里抬起头,跟着接了一句。

    “县衙那边嬴贲问了三次,问大祭之后这人犯该入哪本册子。”

    “这名字太扎眼,写进廷尉府的公文,咸阳朝堂上能吵翻天。”

    赵彻坐在案几后头,提笔在白绢上勾画着路线。

    “这人不能死,也不能继续叫嫪毐。”

    秦烈愣了一下,凑过来看着白绢。

    “不死怎么向咸阳交代?当年车裂的可是明正典刑。”

    赵彻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两人。

    “让他病死在雍城的大牢里,合情合理。”

    “孟平,你去县衙找周书佐留下的旧底册,做一套完整的病案。”

    “从入秋受寒,到肺气衰竭,药方让芈姑娘亲手开,用药记录做足三十天。”

    “再让城东寿材铺送一口薄皮棺木去义庄,按无主死囚的规矩就地火化埋了。”

    孟平在心里飞快过了遍流程,跟着点了点头。

    “死囚文书盖内史署和县衙双印,发回咸阳销账。”

    “卷宗入库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嫪毐这个人了。”

    秦烈眨巴着眼睛,总算听明白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死人上了账,活人送去哪儿?”

    “我手底下在关山脚下有两座皇室马场外庄。”

    赵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外庄只有三十户伤残老卒,平时养马种麦,从不跟外人往来。”

    “送他去那边当个干杂活的哑巴病民,吃穿照旧,一步不许出庄子。”

    秦烈咧了咧嘴,端起粗茶喝了一大口。

    “这法子省心,省得宗室那些老头子天天扒着棺材板找茬。”

    赵彻迈步走出正堂,带着两人朝后院地牢走去。

    地牢最底层的石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头发灰白、身形干瘪的中年男人坐在草堆上,身上套着破旧的囚服。

    听到铁锁链拉开的动静,男人抬起头,眼神发直。

    当年在咸阳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缩在草堆里,跟街边的老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赵彻停在木栅栏外面,低头看着他。

    “外头的乱子平了,观星台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真嫪毐扯了扯嘴角,笑声听着像沙子刮在石板上。

    “少卿大人特意跑这一趟,是来送我上路的吧?”

    “早点动手也好,十三年前我就该烂在土里了。”

    他扶着潮湿的墙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语气里全是自暴自弃。

    “嬴政恨我入骨,太后被我害得关了十三年。”

    “我活着,就是大秦洗不干净的脏水,也是关东贼人手里的把柄。”

    “给我一杯毒酒,或者直接抹了脖子,对谁都好。”

    赵彻看着他一心求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想死很容易,随便撞在石墙上,这案子就算结了。”

    赵彻声音平缓,在空荡荡的石屋里格外清楚。

    “但你死了,观星台往后还能编出十个假嫪毐去恶心咸阳。”

    “当年被你牵连流放的几百个旧人,到死都背着谋逆附逆的罪名。”

    “你以为抹了脖子是英雄气概,其实不过是懦夫想早点闭眼逃账。”

    真嫪毐僵在原地,抠着粗糙墙面的手指直发抖。

    “逃账?”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不少。

    “我身败名裂,被关在地底十几年,我还能拿什么去还?”

    “活着去还。”

    赵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干脆。

    “去外庄老实种地,替官府养马,一辈子接受看管。”

    “有朝一日关东余孽再拿当年的破事做文章,你得活着站出来认下你的罪。”

    “活着守规矩,活着不再害人,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真嫪毐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死志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习惯了别人骂他逆贼,也习惯了别人催他去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让他为了还债而活着。

    地牢外头的石阶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阿芸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踩着台阶慢慢走下来。

    秦烈抬手拦了一下,赵彻摆了摆手,秦烈便退到了一旁。

    阿芸在栅栏外站定,把包裹隔着木栏递了进去。

    “太后没来。”阿芸的声音很轻。

    “这是前些日子别苑仆妇浆洗好的旧粗布外袍,不值几个铜板。”

    真嫪毐盯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袍子,身子抖得厉害。

    “太后……太后她可曾留了什么话?”

    阿芸摇了摇头,神色很平静。

    “太后什么话都没留。”

    “太后只说,既然要走,就穿得周全些,别光着身子像一件用废的烂家什。”

    “往后的路是你自己的,与西别苑再无半分瓜葛。”

    真嫪毐伸出满是污垢的双手,把那件粗布袍子接了过去。

    袍子上没有熏香,只有皂角洗过后的干爽味儿。

    不是恩赐,也没掺杂什么旧情,不过是给苟活之人留的一身衣裳。

    真嫪毐把袍子抱在怀里,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泥地上。

    他对着别苑的方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脑门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疯劲和颓唐都退了下去。

    “罪民,领命。”

    他换上那件灰布袍子,在腰间系紧了麻绳。

    孟平走上前拉开牢门,拿出一顶遮阳的旧斗笠扣在他头上。

    半个时辰后,一辆拉干草的旧马车从东大营后门慢悠悠驶出来。

    马车上没挂任何官府牌子,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独眼老卒。

    车轮碾着城北的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真嫪毐坐在车斗的草堆里,压低了斗笠。

    马车出了城门洞,顺着通往关山方向的官道往前走。

    他低着头,两只手抓着粗布衣角,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雍城。

    城楼上,秦烈迎着吹过来的冷风,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大人,人送出去了,外庄那边安排了六个老兄弟盯着,出不了岔子。”

    赵彻手搭在城砖上,看着马车走远,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咸阳那边的快马,是不是该到了?”

    孟平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火漆的竹简,递了过来。

    “刚刚收到的廷尉府急信。”

    “李相和蒙上卿已经动身离京,估摸着后天清晨就能赶到雍城外馆。”

    赵彻接过竹简,随手捏碎了上面的火漆。

    “大祭过了,假案破了,人也死透了。”

    赵彻转过身,向城楼下的台阶走去。

    “回别苑,准备迎接咸阳来的大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