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作品:《我靠我们不是搭档吗》

    【49】

    魏尔伦是一个不太会解释的人,所以他想快点把这件事翻过去,他想快点把那个东西做完,他想再快一点。

    彩虹金属还差最后一点,在一个叫吕伐登的小城上,据说那里有一座被废弃的钟楼,钟楼的夹层里封着一小批战时遗留的样本。

    ☆

    回到住处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兰波在客厅里,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屏幕漆黑的平板放在膝盖上,语气毫无起伏:“回来了。”

    “嗯。”

    魏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沙发边:“阿尔蒂尔。”

    “干嘛?”

    “再过几天是你生日了。”

    兰波顿了一拍,把抱枕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我知道。”

    “我想给你件东西。”

    “你每年都给。”

    “今年不一样。”魏尔伦说完这句就停住了,他想说“今年给你一个自由”,但话到嘴边又意识到这话不能出口。

    兰波从抱枕上方看着他,等了好几秒没等到下文,才把视线收了回去。

    “……那我等着。”

    ☆

    彩虹金属。

    天线、吊坠、项圈、手环,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隔断任何外来指令。

    牧神的后手是黑之十二号的后门指令,这个指令现在明面上只有魏尔伦知道。

    如果他不在了,如果哪天他离开这个世界,那条指令会变成一把悬在兰波头顶的刀——除非兰波身上有一件能替自己挡刀的东西。

    欧洲异能局里能做这种精细装置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已经被派到南美去了,剩下的那个留在局里。

    是一个戴一副银框眼镜,平时在仪器室一待就是整天的男人,据说他从前替局里做过一批异能抑制器,精度远超市面上的同类。

    魏尔伦见过他两次,都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

    他信任这个人吗?不信任,他也不信任任何一个人。

    人类能保守秘密吗?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串数字、一份文件、一句醉话就把别人的命搭进去。

    牧神的据点、钟塔的位置、黑之十二号的名字,这些情报每一样都是靠活人嘴里漏出来的。

    今天这个技师答应替他做一件东西,明天就可能被另一张嘴撬开。

    ☆

    那个男人住所在城区东边一栋老楼里,平时独居,晚上八点以后不怎么出门。

    周末会去一家固定的酒馆坐到十一点,回来走固定的路,中间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巷子,两边是仓库的墙。

    魏尔伦跟进了那家酒馆。

    他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杯啤酒,看着那个人在吧台和几个同事说笑了将近两个钟头,然后起身穿外套,跟人告别后推门出去。

    魏尔伦等了半分钟才放下杯子跟出去。

    前面的人走得不快,肩膀有点驼,脚步落在地面上有节奏。

    魏尔伦跟到巷子中段,脚步加快了一点。

    亚空间的边缘从这个人的腰部上方半尺的位置切过去,干净利落,上半身和下半身错位的瞬间,血还没来得及喷出来,就被迫收了回去。

    人没有倒地。

    魏尔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截身体被亚空间托在半空。

    前后不到十秒。

    巷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墙壁上没有人影。

    魏尔伦按原路绕回住处,进门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

    魏尔伦在那个男人的住处里把尸体放出来。

    尸体躺在地板上,从腰部断开的位置被平整粘合,看起来像没裂开过一样。

    他把手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彩画集】的读取不需要仪式,也不需要咒语,只要他愿意,就能把尸体里面的东西全部读取出来。

    这个过程他做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十二岁的训练场上,波德莱尔把一具又一具无名异能者的尸体推进来,让他“随便用”。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读取意味着什么,只是按照老师教的方法做。

    后来他知道得越多,越明白【彩画集】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读取,一面是囚禁。

    尸体里的东西是“异能”,不是“灵魂”。

    异能继承了原主的身体和记忆,但原主已经不在了,留下来的,是它生前执行过的一套程序。

    魏尔伦把这一段程序启动之后,尸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透过银框眼镜看着他,眼神里有东西,但不完全属于原来那个人。

    “你好。”尸体开口了,“是你杀了我?”

    魏尔伦站在书桌边看着他:“我有个活要给你。”

    “你把我切成两半了。”尸体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用于粘合上下部分的亚空间。

    “能修。”

    “你已经修完了,我还是两半。”

    “能用就行,别废话。”

    尸体沉默了一拍,他把自己撑起来坐在地上,过了几秒他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魏尔伦把彩虹金属取出来,放在书桌上。

    尸体的目光落在金属上,“这是彩虹金属。”

    “对。”

    “哪来的?”

    “你不用管。”

    尸体把目光从金属上收回来,看着魏尔伦:“你要我做什么。”

    “做个装置。”魏尔伦说,“能屏蔽外来指令,范围覆盖整个头部,材料就这些,我给你的时间只有一个星期。”

    尸体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星期不够。”

    “就是不够也要做。”

    尸体没有反驳,只是盯着那堆金属看了几秒,然后又看了看魏尔伦的脸。

    “你打算做成什么。”

    “还没想好。”

    “手环、项链、戒指、吊坠都能做。”尸体说,“但是效果有差别。”

    魏尔伦:“哪种最稳。”

    尸体低下头,用手指把那堆金属拨了拨,拨出一小块,举到灯下看它的光泽。

    “做成环绕头部的装置最稳。”他说,“最好不要让这个东西离他的脑子太远。做成帽子最省事,礼帽、软帽都可以,戴上去以后整个额头和后脑都包在里面,稳定性比项链、手环高一个等级。做成礼帽还有个好处,以后穿西装就是标配,戴上去不引人注意。”

    魏尔伦顿了一下:“礼帽?”

    “嗯,礼帽帽圈是软的,金属可以嵌在帽圈里,贴在额头上,向外释放的场能覆盖整个颅腔。”尸体把金属放回桌上,“你要送给谁。”

    “跟你没关系。”

    “你把我切成两半了。”尸体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提个建议不过分呀。”

    魏尔伦看了他几秒,“……行。”

    尸体把金属往自己那边拢了拢:“我要工作台,还有工具。”

    “明天给你。”

    “那我睡了。”

    “你不需要睡觉,你是尸体。”

    “我这是在体谅你。”尸体说,“你看起来需要睡一觉。”

    魏尔伦没有接话。

    ☆

    尸体不能被人发现,于是只能在尸体的住处配备一个工具间。

    之后的每个晚上,他都会过来看一眼。

    尸体做事很安静,他偶尔会停下手,把某一小块金属举到灯底下看,看完再放回去,换另一块。

    有一晚魏尔伦推门进来的时候,尸体正在用锉刀磨一块金属的边缘。

    “你还差几块。”

    “你不睡觉?”尸体说。

    “不困。”

    “那你过来坐。”

    魏尔伦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桌面上散着细碎的金色粉末,在台灯下反着彩色的光,锉刀走过边角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

    “你做这个,是为了不让人下指令吗?”尸体忽然问。

    魏尔伦看着他。

    “我在局里替人做过几件同类的东西。”尸体把金属放下,翻了个面,“大部分是给那些怕被精神系控制的异能者用的,虽然能撑住一次指令、两次指令,但是撑不住一辈子。这种东西有个上限,做到顶也就是一个预防。”

    “我知道。”

    “那你

    为什么还要做。”

    魏尔伦低头看着桌面那一片金色的碎屑。

    因为兰波和人类拥有着本质的区别。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阵一阵的,把台灯的光晃得微微抖动。

    “我不确定我什么时候会走。”他说,“我不希望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身上什么防护都没有。”

    尸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透过银框眼镜,安静地停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件不能理解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一句话的后半句。

    魏尔伦站起来,“做你的活吧。”

    ☆

    争吵的余温还没散掉,魏尔伦也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碰它。

    生日那天他把东西送出去,然后再说别的。

    一个星期的时限到了,魏尔伦推开门看见尸体坐在椅子上,桌面上摆着一顶礼帽。

    深灰色,帽身高低适中,帽圈边缘比常见的款式厚一点,仔细看能看出一点透明感,尸体把帽子举起来,对着台灯转了一圈。

    “做好了,怎么样。”

    魏尔伦走过去接过来,帽子比想象中轻,帽圈里那层彩虹金属的位置刚好贴着头顶。

    “覆盖面积?”

    “从额角到后脑,整圈。”尸体说,“彩虹金属没有开关,只要在他脑袋上,他就可以屏蔽外界一切指令。”

    魏尔伦把帽子翻过来,“耐久呢。”

    尸体顿了一下,“反正你比我清楚。”

    “你什么时候动手。”尸体问。

    “不劳你操心。”

    “我猜猜。”尸体把手指搭在桌沿上,“你打算把我处理掉。”

    魏尔伦看着他。

    “我不会把做这东西的人留着。”魏尔伦说,“你活着的时候是人,现在的你不是。”

    尸体安静了几秒,“理解。”

    “有遗言吗?”

    “没有。”尸体摇了摇头,“我已经说过一次再见,那次是被人按在椅子上的,很没面子。这次你让我自己坐着说,也算体面。”

    ☆

    第二天魏尔伦起得很早。

    他在楼下厨房里煎了两颗蛋,切了一盘梨。

    “早。”兰波说。

    “早。”

    兰波走到餐桌前坐下,“今天的梨又不甜。”

    “最近气候不好。”

    兰波把叉子戳进盘子里:“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二十号。”

    “是啊。”兰波的叉子停在半空,他慢慢说,“今天二十号。”

    两分钟后,魏尔伦上楼把那顶帽子拿下来。

    兰波坐在餐桌前,等魏尔伦把东西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帽子上,然后落在魏尔伦脸上,再回到帽子上。

    “我的生日礼物?”兰波把叉子放下,伸手把帽子拿起来,“礼帽?为什么是礼帽?”

    “好看啊。”魏尔伦说,“你以后穿西装就是标配。”

    兰波把帽子放到膝盖上,看着魏尔伦。

    “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魏尔伦站在桌边没有坐下,他知道自己其实想说点什么。

    这顶帽子不光是生日礼物,以后哪天我不在前头,你也要把这顶帽子戴好。

    “你戴上试试。”他把话题岔开。

    兰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把那顶帽子扣在了头上。

    “感觉怎么样。”

    兰波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镜子,“我自己看看。”

    他到玄关那面旧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帽檐扶正又偏了偏,来回试了几个角度。

    镜子里的人换了顶帽子,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深灰的帽身压住了那头金发,帽檐在额头上投下一道浅浅的影,脸上那点眉骨的线条被衬得更清楚。

    “谢谢你。”

    “生日快乐,阿尔蒂尔,希望你能喜欢这份礼物。”

    “你最近一直在忙的就是这个?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那……谢谢,不过我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