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陌生老妇人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未时已过大半,日头依旧灼灼。离成衣铺不过百步的茶肆垂着竹帘,隔去大半暑气,屋内坐着不少避暑闲客。

    白恩梨拉着一脸窘迫的王婆婆,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为她添了些茶水,开口问道:“在院里待不下去吗?”

    对面的王婆婆双手握着茶盏,叹了口气,“怎么会?夫人,您这又是派人送来肉菜米粮的,又是留嬷嬷来伺候我们这群老人。”

    “我们怎么好意思再白吃白住下去,所以才想着来找找活计,能做一点是一点……”

    白恩梨了然,“我不是说过往后的事慢慢商量吗?”

    见王婆婆一时语塞,她笑了笑,语气软下来,“你腿脚不方便,走这么远路,就算你不怕累,可我心疼啊。”

    杯中茶水轻晃,白恩梨伸手覆上王婆婆的手,“不等往后了,我刚想了个做活的法子,先同你商量商量。”

    “哎哎,夫人您说。”

    铃音候在一旁,悄悄打了个哈欠,被眼尖的白恩梨瞧见,索性拉来坐下。桌上的茶水添了两回,茶肆里的闲客出出又进进,直到白恩梨拍拍她的手,铃音才起身去结账。

    —

    好在距离不算太远,三人散步似的回到了宅院前。白恩梨进院时,特意抬眼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门楣处,只觉那里少了“颐养社”这三个大字。

    院中,昔花与几位绣娘正为旧衣裳打补丁,一旁的嬷嬷取了井水,绣娘韩立秋则在石桌上揉着面团。

    白恩梨抬手抵在唇边,颇有声势地咳了声。声响打破院中的平静,引得众人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望了过来。

    王婆婆从白恩梨身后走出来,喜笑颜开道:“大家快听听,夫人有好事要说!”

    话落,众人追问了几句,面上的好奇怎么也压不住,身子渐渐坐直了起来,似是学堂里等夫子揭晓答案的模样。

    白恩梨瞧了眼王婆婆。几日前堵门时,便是她领着大家出面。往后颐养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老人之间也需要一个熟悉大家、能传话协调的小领导。

    只是不知道王婆婆愿不愿意接下这事了。

    思绪收回,白恩梨搀着王婆婆到石桌旁的空椅上坐下,扫过众人期待的神情,说道:“大家放心,这院子本就是我用来给大家养老的。我知道你们不愿意白吃白住,况且一个个都有技艺在身,若就这么闲着,确实可惜。”

    “巧了,我这刚好有件事想让你们做。”

    “夫人,您快说吧,别卖关子了,我们几个心里可都急了。”昔花病色未褪,精神却好上不少。

    “好,不过先别急着高兴,我还得看看各位现在还能做多少。”白恩梨抬头看了眼天色,“从明日开始,为期三日,各自绣一幅自己最拿手的纹样。切记不可比较谁绣得好,也不可熬夜赶工,只需要拿平日里的本事出来,如何?”

    几位婆婆互相看了看,有几人已经笑起来,仿佛没将这三日试绣当回事。她们做了大半辈子的绣活,论别的尚不敢夸口,要论起手上的功夫,哪还需要试?

    “夫人,我们做了那么多年的绣娘,您若是想知道我们会什么,问问便是,何必还要花三日?”韩立秋不解道。

    白恩梨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白白胖胖的面团上,嘴角扬起,“知道你们会什么,和知道你们现在还能做什么,是两回事。”

    “我会再派一个嬷嬷过来,记下这三日中,你们每日做了几回、歇了几回……待三日后,我会结合这份记录一起看。”

    韩立秋将面团切成均匀大小的小块,隐隐有些不服气,“这有什么?从前赶活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日。”

    白恩梨长长地“哦”了声,倏地正色道:“各位,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不需要你们咬牙坚持这三日。同样,若觉得自己不能继续绣下去,我也会另行安排适合的活计。”

    她要找的是能长久做下去的量,而不是拼了命来证明自己身体还能做多少。

    这话一出,方才还不甚在意的几人倒是静了些,韩立秋低头瞧了瞧自己的双手,又转动了几下手腕。

    “也好。”韩立秋继续切着面团,嘴里的不服气已淡了下去,“那就是试试看吧。”

    “对,大家可别私下偷偷逞强,夫人说了,人人都有活干。毕竟这身体才是未来做活的本钱。”王婆婆适时开口,众人被她这么一说,方才短暂的沉默散去,几人交头接耳地开始琢磨着自己明日绣什么了。

    院中充斥嬉笑自在的氛围,白恩梨视线却时不时往那面团上瞟。突然想到什么,她转身问铃音:“铃音!胡饼还带着吧?”

    铃音点点头,提了提手中的纸包,“奴婢拿着呢,只不过有些凉了。”

    “在就好,拿去给大家分分,吃得动的便尝尝。牙口不好就别硬啃了,若有剩下的你多吃几个。”白恩梨随意道。

    “奴婢晓得啦。”

    铃音拿着胡饼挨个问过去,白恩梨想了想,几步走到韩立秋身旁。

    “韩婆婆,这面团是要做什么?”

    “做包子。”韩婆婆回,抬眼看了看白恩梨,有些骄傲道,“不瞒夫人,我这厨艺和绣艺一样好,做出来的吃食,就没人说过难吃。”

    “这么厉害,那下回我也要来尝尝。到时候,可别嫌我一直缠着你要吃食了。”白恩梨说完这话,袖中的信往下掉了半寸,信角隔着薄薄的衣料划过手臂,痒意难耐。

    她差点把这烫手山芋给忘了,余光瞥见一间开了门的屋子,立刻那边看了眼,“我去厨房看看——”

    “里头还炖着鱼汤呢。”韩立秋打断的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转头去看白恩梨的面色,才发现人已经走远了。

    小厨房内,空间不算太大,米粮肉菜都摆得整齐,灶台也收拾得干干净净,白恩梨无心顾及太多,只想着在这看信不会有人察觉。

    她借查看厨房的由头,将门半掩起来,随即躲在门后,做贼似地掏出那封信。

    信纸展开,上头不过寥寥数行,可第一句便看得白恩梨眼皮直跳。

    “恩梨,你我明明约好远走高飞,去追寻真正的情爱,为何你却临时变卦?明明你都已经换好了我准备的男装,为何还要折返回去?”

    他是怎么知道她折返回去的?难不成那日他就在不远处看着?

    白恩梨抿抿唇,一

    目十行地往下扫去。后面大多是在自问自答,字里行间尽是不肯相信她会突然改变心意的委屈。

    “你我从前种种,我从未忘过,也不信你会狠下心抛弃我。”

    再往下,甚至提到了原主从前赠予他的几样小物件,以及两人私下交换过的情物,至今都还留在他身边。

    白恩梨倒吸一口凉气,原主记忆中的他向来温润如玉,信里的字句也不算出格,偏偏这些诉说深情的话语,令她头皮发麻。

    直到最后几行字,她的视线才蓦地顿住,一字一句地看去,对方约她后日巳时,于东市的锦绣酒楼二楼“朝暮居”相见。

    信末只留下一句:“恩梨,我等你亲口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反悔?”

    白恩梨将信揉成一团,无奈翻了个白眼,“……”

    她现在把这封信重新塞到亲哥手里,当作自己从来没看见过,还来得及吗?

    可惜来不及。如今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去或是不去。只怕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他能借白玉青的手给她送信,说不准还能将那些情物,送到封宥凛的面前。

    她现在已经成了婚,私下去见旧情人就如同踩了屎般恶心。不管有多膈应,她都不能置之不管。

    灶台底下火势正旺,白恩梨额头渗出密密细汗,将信团猛地往火炉里一抛,亲眼看着它化为鱼汤的燃料,拍了拍手,走出厨房。

    院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人,他身着玄色劲装,双眸锐利无波。白恩梨正细细辨认,铃音已走到她身旁,小心提醒:“夫人,这位是大人身旁的侍卫玄黑。”

    玄黑朝白恩梨拱手行礼,“属下奉大人之命,来接夫人回府。马车已在外头候着了。”

    白恩梨颔首,转头朝几位婆婆告别,又多嘱咐了几句。直到带着铃音坐上回府的马车,方才被她强压下去的那点不安又冒了头,心也跟着怦怦直跳。

    她脑中反复上演着私会之事被封宥凛、被父母发现后的场景,深呼吸几回,赶忙拉着铃音一同闲聊,才堪堪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

    白恩梨一回府,便被玄黑领到正院后堂。婢女推开门,却拦下了正欲跟着进去的铃音。白恩梨不明所以,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询问。

    “夫人,怎么不进来?”堂内,封宥凛问道,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白恩梨撇撇嘴,方走进去,便见一架五扇紫檀螺钿屏风挡在眼前,她绕过屏风,只见封宥凛坐于束腰八仙桌的正位,而桌右侧边席竟坐着一位陌生的老妇人。

    有一瞬的呆愣,她很快敛下神色,无声打量起老妇人来。

    约莫五十余岁,鬓间已有银丝,发间簪着一根成色上等的羊脂玉簪,身上一袭墨色绉纱大袖衫,襟袖处绣有灵芝纹样,腕上箍一只细金镯,通身透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老妇人面上不见厉色,语气却颇有威严:“方才去了何处?”

    无形的威压直冲向白恩梨,她求救似地看向封宥凛,对方却特地避开她的目光。

    这男人躲什么躲?他父母早亡,如今寅京也没住着什么能管到他头上的长辈。所以这老妇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