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乞丐

作品:《夫君今日认输了吗》

    罢了,无论是哪位长辈,她左右已成了封家夫人,总不好失了礼数。

    “方才去西市,看看昨日安置好的绣娘们。”白恩梨顿了下,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只是不知您是?”

    那老妇人闻言一怔,偏过头问封宥凛:“怎么,你没同你夫人提过我?”

    语气中带着点责备。白恩梨登时来了兴趣,看来这还是位能拿捏住封宥凛的长辈,她抬眸静等着他的回答。

    “这是付嬷嬷,我幼时由她照料。”

    封宥凛说完,付嬷嬷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朝着白恩梨露出个喜爱的笑意:“害,这孩子自小性子冷淡,什么事到了他跟前都是这副模样。”

    白恩梨心下狠狠认同,正要往右席走,付嬷嬷却先一步起身,招呼她过去,“夫人,我可否称你为恩梨?”

    见她亲切又毫无架子,白恩梨自是一口答应。坐下后,付嬷嬷朝外头喊了声:“传膳。”

    正院伺候的大多是小厮,此时端着食盘鱼贯而入,膳食几乎摆满了整个八仙桌。

    摆在白恩梨面前是一道金齑玉脍,鱼片上浇着梅肉与陈皮做的酱汁,清甜带酸。她有意忽视对面那道灼灼的目光,不禁连吃了两片。

    “恩梨,我从云州过来,原本算好了日子,正能赶上大婚之日的,没成想路途中出了些岔子,耽误了几日。也不知那日婚礼如何?可有何处不周全?那……凛郎有没有怠慢你?”

    要当着正主的面说他坏话吗?白恩梨瞪大了眼眸,将鱼片一口吞下,笑嘻嘻道:“一切都好。”

    这种时候她才不会傻乎乎告状呢,保不准这嬷嬷是个笑里藏刀的角色。

    云州是白、封两家的故乡。只是原主幼时常住外祖父家,待父母将典当生意做大了,把她接回来时,又恰逢封宥凛入京赶考,原主同封家人相处的时候并不多。

    她自然不知这位付嬷嬷究竟是什么性子。

    “好好,吃住得可习惯?这几日他待你如何?凛郎文武兼修,恩梨若是身子受不住,定要开口说出,可别憋……”

    付嬷嬷还在絮絮叨叨,白恩梨越听越不对劲,这话中的关心怎么还变了味?待意识到嬷嬷在暗示什么,后脑顿时有些发胀。

    另一侧的男人偏偏还很淡定,夹菜入口,仿佛没听见似的。

    “说到这,恩梨啊,你是不知他幼时睡觉便像根木头,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如今可还是这般?”

    白恩梨简直要被这话吓到了,她可没和这木头男人同床过,怎么知道他安不安分?付嬷嬷怕不是来替她母亲监视她的吧!

    “嬷嬷说笑了,如今……如今还好……”磕磕绊绊地回完,生怕付嬷嬷还要口出狂言,白恩梨悄悄朝封宥凛伸出脚。男人似有所觉,抬眼看来。

    她稍稍用力,一脚踩在男人的脚尖,眯了眯眼:快管管你家嬷嬷!

    封宥凛垂下眼,忍着疼痛,只觉夫人这力道竟有扛鼎之势。他面无表情道:“食不言。嬷嬷一路劳顿,快些用膳,早去歇息吧。”

    付嬷嬷不解地看向他。自己和夫人好好聊着天,他插进来作甚?食不言寝不语,先郎君与先主母当年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凛郎何时这么讲究规矩了?也罢,我不问了,恩梨快快多吃些。”

    白恩梨碗中的菜肴堆成了座小山,付嬷嬷颇有一副要将她养成猪的既视感。饭后,三人各回各院。

    —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云舒院寝屋内设一具冰鉴,里头放着碎冰,丝丝凉气萦在屋中。

    白恩梨难得起迟了些,原打算在屋中纳凉,顺道理一理颐养社往后的人员安排。谁知眼下正迎着日头,被兴致勃勃的付嬷嬷拉着逛起了封府。

    后花园往前便是封宥凛的幽篁院。白恩梨瞧见小厮捧着公文正往里赶去,身侧的付嬷嬷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又不是和公文成婚,都不知道消停消停些。”

    原来大寅官员成婚后有几日休沐,怪不得不见他入朝当值。

    白恩梨偏头看她,两人登时都笑了起来。谁能想到,昨日还让她如临大敌的长辈,竟能同她一道编排起封宥凛来。

    后花园临着府宅后墙,曲径通幽,种有四时花木,群芳次第绽放,甚是养眼。

    付嬷嬷屏退下人,带着她往凉亭走去,白恩梨拿着扇子挡了挡日头。

    “颐养社,是个好名字,只是恩梨,你打算一直养着她们?”

    “不算养。”

    “嗯?”付嬷嬷疑惑。

    “我有长远打算,只是如今还没想周全。”白恩梨扇了扇风。至于是什么打算,事情没做出来之前,她还不想说。三日未到,也不知王婆婆她们的绣品如何了。

    若真要将绣品拿出去售卖,商铺倒不是问题,麻烦的是开张经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章程手续。原主家中虽开着当铺,可这些事从不需要她去操心,记忆里自然也翻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白恩梨正想得出神,付嬷嬷忽而问道:“可是凛郎不同意?”

    她一愣,想也不想便否认:“怎么会?”

    半年赌约,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没必要四处宣扬。见付嬷嬷似是不信,她一本正经道:

    “夫妻一体,我要做的事,他自然是支持的。”

    此话非但没有化解付嬷嬷的疑虑,她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白恩梨片刻。

    “哎哟,不是还有个花园嘛?再去逛逛。”白恩梨急急起身,这回换成她拉着付嬷嬷往外走。

    入夜,云舒院偏房内烛火通明。白恩梨伏在案前,提笔涂涂改改,写得不满意便揉成一团,重新换了一张。颐养社往后可不能一直用着封府的人,老者的日常照料、采买、记账等事,都得另寻合适的人手。

    她一心扑在这上头,连身后的屋门开合也未曾察觉。

    “在写什么?”封宥凛垂眸扫过案上的几个“小球”,问道。

    身后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吓得白恩梨浑身一抖,有些气愤道:“你怎么来了?”

    “无事。”他就近坐了下来,随意拆开一个小球,看着上面被涂得乱七八糟的字迹,弯了弯嘴角。

    无事来什么来?白恩梨撇撇嘴,不理会这莫名其妙的男人,埋头继续写。

    “昨日马车上为何那么紧张?”

    白恩梨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摇曳,在烛火下折出金光,封宥凛掠过一眼,忽而想起昨日马车上,她紧张时那步摇也是晃个不停。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他主动找上门,不会是来审判她的?不不不,那封信已经被她烧了,无

    论他说什么,都烧无对证。

    “哈哈,是闺中密友的信,她总爱胡扯,因此我一见到她的信便会紧张,没成想是邀我明天出门游玩的。”

    “明日要出府?”

    “是……啊,她邀我出去,只是我如今已经成婚,恐会有些不方便……”

    封宥凛轻蹙了下眉,也不知她从何处生出的错觉,竟觉得封家会有如此迂腐的规矩。

    “我明日也会出府。还有封家没有那些拘束女眷出门的规矩,夫人大可放心,想去便去。但若是出事,败坏封家的名声,我……”

    白恩梨掏掏耳朵,不想听后面的话。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明日难得出府,这样一来,她去酒楼见那情郎倒是少了许多心虚。心情一下子畅快起来,案上的那坨球也变得赏心悦目了。

    封宥凛说完便没了声,安静坐着,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白恩梨不自在地瞄他几眼,对方竟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味。

    “公文处理完了?”

    “嗯。”

    “那你无事可做了?”

    “……”

    见封宥凛不回答,白恩梨放下毛笔,欲言又止:“你怎么不走?”

    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屋门,一道人影映在木门上,一动不动,那轮廓分明是付嬷嬷的。

    怪不得不走呢,是走不了啊。白恩梨偷笑两声,坐回椅上。到底还是颐养社重要,封宥凛如何皆与她无关。

    翌日临近巳时,白恩梨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裳,又嘱托铃音去西市宅院看看前日派去的嬷嬷,是否好好记下各位绣娘的作息。铃音先走后,她便带着昨夜画好的牌匾样式,坐上马车出了府。

    路上遇到家木匠铺子,门口还立着块木榜,上头是“承接木作,雕镌匾额,依样精造”。

    白恩梨叫停马车,拿出袖中的画纸,径直走了进去。掌柜热情接待,两人就着图样商讨一番,掌柜又细细问起匾额尺寸与所用木材。

    她大手一挥,道:“要最贵的。”

    掌柜乐开了花,记下她的名姓,约定好五日后来取。白恩梨便重新登上马车,前往酒楼。

    东市不似西市那般嘈杂,却要繁华富贵得多,长街两侧招牌林立,珍宝阁、绸缎楼,甚至是白恩梨家的当铺也开在东市最贵的地段。

    白恩梨心中盘算着各处铺面的租金,偶然抬眼,却见一处偏巷内,坐着近十个衣裳破旧的老人,每人身前还放着一个豁了口的土碗。

    她心下奇怪,先前沿街见到的乞丐大多聚在西市,怎会有这么多老人待在此处?马车前头恰巧遇着堵塞,她顺势多看了几眼。

    正巧颐养社缺人,这些人里若是有身体尚可、来历清楚的,又愿意做些杂务的,或许正好能在颐养社帮些忙,也给自己寻个安稳去处。

    前头终于畅通,马车缓缓前行。此处离酒楼不远,白恩梨暗暗记下此处的位置,想着等今日之事解决了,便回来问问他们。

    与此同时,锦绣酒楼前。

    四人一道走进酒楼,其中一名绯袍男子调侃:“封大人新婚燕尔,还真舍得撇下夫人出来见我们几个。”

    “进去再说。”蓝衣男子催促。

    “还是二楼?”

    “嗯。”封宥凛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