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 拐途——后半夜,她伸出了手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天光未透,仓房的门开了条缝。

    灯先进来。提灯的婆子五十来岁,青布包头,腕上一只银镯子,镯口磨得发亮。身后跟着两个汉子——一个脸上横着条刀疤,一个精瘦,靠在门框上打呵欠。

    管事的没进门,在檐下站着:“货在这儿了。银货两讫,婆子点收。”

    婆子不理他。灯举到清辞脸前,晃了晃。她一夜没睡,眼皮肿着,那点呆滞不用装——是真乏。

    “吓着了?”婆子问。声气里听不出心疼,只有掂量。

    她不答,眼光直的。

    婆子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掰开嘴看了看牙口,像集上相牲口。看完,把灯递给刀疤。

    “带走。”

    码头后巷泊着一条客货船。船不大,舱底垫着草席,一股霉味混着桐油味。舱里已经蹲着两个人——一个妇人搂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缩在最里头;一个半大姑娘抱着膝,脸埋在胳膊里。

    婆子把清辞推进舱,撂了句“都安分些,到地方有饭吃”,咔哒一声,锁了舱板。

    船晃了晃,离岸。

    她靠着舱壁坐下,把这一天一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船,货,人。货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里头,妇人和那姑娘是婆子的本钱,孩子是婆子的累赘——方才婆子嫌孩子占地方,踹了他一脚。妇人不吭声,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头埋得更低。

    两个货,一个搭头。她闭上眼,先把自己记在哪一笔?。

    船出城,顺汴河往东南。舱板锁着,上头留一道缝,透光,也透声。

    头几日,她装得极像——缩在角落,喂饭就吃,不喂就饿着。婆子问话,她先是一哆嗦,再摇头,像吓丢了魂,半天挤出一个字:“……家。”

    “家什么家。”刀疤嫌她蠢,“婆子,这丫头莫不是个傻的?”

    “傻的才好。”婆子正数钱,头也没抬,“傻的听话,不闹。南边要的就是听话的。”

    南边。她把这几个字,也记下。

    日子一长,舱里的人摸出了脾性。刀疤凶,动辄踹人,踹六子最多;六子偷懒,替婆子跑腿,是婆子的远房侄儿,挨了踹也只嘿嘿笑;婆子不骂人,只管数钱——钱在腰上,夜里睡觉手都搭着。

    三个人里,谁凶,谁贪,谁跟谁有隙——三天,够了。

    她还学了一样东西:哭。不是真哭,是拿袖子一捂脸,肩膀一抽一抽,谁见了都当她哭。眼泪没有,声音像。刀疤一见她哭就烦,走得远远的;婆子见了倒高兴——会哭好,会哭的有人疼,卖得上价。

    她把这句,也记下。

    第五日,船靠一处大镇打尖。婆子嫌舱里气闷,让六子领她们到船尾透气。

    她蹲在船帮边掬水洗脸,眼角扫过岸上——堤坡上,一丛丛白花,喇叭口朝上,开得正盛。

    曼陀罗。

    她认得。前世看戏说书,满耳朵都是它的讹传:蒙汗药,迷魂香,一碗下去放倒一船人。今生翻医书,知道它入药能定喘,也能麻醉。花、叶、籽,哪样都有用。

    她多看了两眼,记下这处岸。

    “洗完了没有?”六子催。

    她缩回袖子,低头回了舱。

    船又走了十几日,水道渐窄,换过一回小船。婆子说是前头闸多,小船好走。换船那日,婆子跟刀疤在船尾吵了一架。她隔着舱板听了个大概——刀疤嫌这趟跑得远、分得少,婆子骂他没良心,说南边的价是汴京的三倍。吵到后来,刀疤撂了句狠话:“成。到时候婆子吃肉,别怪兄弟喝汤都嫌烫。”

    她躺在舱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品了几遍,才咽下去。

    账,记下了。

    四月下旬,她被掳的第二十几日。

    汴京那头,过了整整一个月。

    承宗又去了一趟东水门。

    天没亮就去了,在码头上蹲到日头偏西。每靠一条船,他就凑上去问一回:“可见过一个这么高的姑娘……十三四岁,眉眼清秀,穿青布衣裳的?”

    船老大们摇头的摇头,摆手的摆手。有一个老者看他可怜,递了句话:“后生,河上漂的事,问也白问。人要真找,往南边的渡口镇甸打听去——人有脚,货有市。”

    “货有市”三个字,刺得他一激灵。

    他道了谢,往回走。日头快落了,汴河上金光一片,晃得人眼酸。他沿河走了很久,走到药膳坊门口,站住了。

    灶还开着。孙老大夫坐在柜后,正给一个老主顾包药,手底下稳得很。里间传来老爷的咳嗽声——老爷身子没好全,不肯躺着,拄着棍在账房里翻旧簿子,说要查往年南边的水路。

    他掀帘进去。孙老大夫头也没抬:“饭在灶上。”

    他“嗯”了一声,先端出饭来,扒了两口,又搁下。

    “孙伯,”他说,“明天,我想往南走一趟。”

    孙老大夫包药的手顿了顿。半晌,才说:“你爹那个身子,你走得开?”

    “走得开。”他说,“铺子有您。爹……也有您。”

    孙老大夫把药包系好,递出去,等老主顾走了,才抬起眼看他。

    “去吧。”老头子说,“铺子,老夫盯着。灶,不会停。”

    承宗没再说话。他蹲在灶边,把那碗饭扒完了。

    ——她走那天说过,灶不能停。灶,没停。

    他明天,往南走。

    清辞不知道,汴京有人正往南找她。

    她只知道船靠了岸——婆子说的那个闸,到了。六子开了舱板,吆喝她们下船:“都下来,换车,走陆路。”

    她在船上蜷了一个月,腿是软的,扶着舱壁才站稳。

    妇人抱着孩子跟在她后头。那孩子蔫蔫地趴在妇人肩上,这几天就不对劲——白天没精神,夜里发热,烧得脸颊通红。妇人不敢说,怕婆子嫌病晦气,把她们母子撂在半路。

    清辞看在眼里,没说。

    那姑娘倒还懵着。下了船,看见市镇热闹,眼睛亮了一下,小声问六子:“六哥,这是到哪儿了?”

    “到哪儿都跟你没关系。”六子撂了句,“跟着走。”

    姑娘“哦”了一声,乖乖跟上,还在东张西望。

    清辞在袖子里捏了捏自己的指节。

    ——她一直把自己记在‘客’那一笔。婆子的账上,她从来不在‘客’位。

    车是辆骡车,蒙着青布,像走亲戚的。婆子让她们三个挤在车里,六子赶车,刀疤骑了头骡子殿后。走了一日,天黑,投在一家野店里。

    夜里,孩子烧起来了。

    起初只是烫。妇人搂着他,一声一声地叫“石头,石头”,孩子迷迷糊糊,应也不应。到后半夜,孩子忽然抽起来——两眼上翻,牙关紧咬,四肢一挺一挺的。

    妇人吓疯了,喊出声来。刀疤披衣闯进来骂:“嚎什么丧!”一看孩子的模样,也愣了,回头喊婆子。

    婆子来了,伸手一摸,烫得缩回手:“这是要出人命的瘟病!”她瞪着妇人,“你这丧门星,把孩子养成这样——明儿一早,把这孩子给我扔后山去。扔了。听见没有?”

    妇人跪下了,头磕在硬地上,咚咚的:“婆婆,我儿没病……他就是路上着了凉……”

    “着了凉能抽?”婆子不为所动,“要留

    ,你自己带着他滚。我这车不能拉个瘟病秧子,回头把一车货都过了病气。”

    妇人直起腰,看着婆子:“婆婆,我走。我把石头带走,卖身的钱,也不要了。”

    婆子笑了:“你走?你欠着人家的账,走到天边也是人家的货。你走可以——这孩子,明儿一早扔。”

    妇人整个人矮了下去。

    清辞缩在墙角,半睁着眼,看着。

    她心里有本账,在飞快地算。

    救,还是不救?救,要露手。她这双手——认穴、按穴,还有那点不到火候的指力——是她浑身上下唯一没人知道的牌。露了,婆子会把她当“会医的货”:值钱,也好用,看管能松三成。可交货的地方还没摸清,露了手,跑不脱,只会被看得更紧——一个会医的货,谁会撒手?

    不救,石头熬不过今晚。抽成这样,天亮就是一条命。妇人没了孩子,也就没了——她见过这样的人,孩子是娘的心头肉,心头肉没了,人就疯了。

    账算到这里,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可她没动。她在等。

    等店里静下来。

    后半夜,刀疤和六子睡在外间,鼾声一高一低;婆子睡在隔壁,门掩着。店里再没有别的声响了,她才摸过去。

    石头烧得嘴唇都干了,小脸通红,还在一下一下地抽。

    她先掐孩子的人中。一下,两下。孩子缓了些。

    她把孩子的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小胳膊。拇指按在孩子虎口,不轻不重地揉着;食指中指并拢,蘸着凉水,从手腕往肘弯,一下一下地推。

    寅时前后。肺经当令——她记得。肺主皮毛,热从皮毛散,正该是这个时辰。

    合谷清热,天河水退热。前世在书上看来的小儿退热的路子,今生拿孙老大夫教的经络道理验过一遍,都是实打实的。只是时辰对不对,没人教过她——她自己摸的。

    推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孩子不抽了,呼吸平了,睡得安稳了些。

    她停手,把孩子的袖子抹平,退回墙角,闭上眼。

    从头到尾,没弄出一点声响。

    天亮,婆子起来看货。手往孩子额上一摸——不烫了。她愣了愣:“哟,熬过来了?”

    妇人抱着孩子,一个劲地点头,眼泪簌簌地掉。

    婆子狐疑地看了孩子两眼:“夜里谁给他弄的?”

    妇人摇头:“没人……他自己熬过来的……”

    婆子“唔”了一声。不大信,可也找不出别的由头。孩子退了烧,瘟病的话不好再提,扔人的事,自然作罢。

    清辞缩在角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刚醒。

    骡车又上路了。

    她靠着车壁,看布帘外头一截一截往后退的官道,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两行。

    一行记在“人”字底下:这妇人能救。她跪下去那一下,不是为自己跪的——为儿子跪的娘,硬气。

    一行记在“路”字底下:婆子昨夜里问过店家,往南的路怎么走。店家说,南边官道近来查得严,说是官纲过境,盘查一道一道的。婆子皱眉,店家又说——西边有条老路,绕远些,没人查。

    婆子跟刀疤对了个眼色。

    清辞在车里,隔着帘子,把“西边老路”四个字,也记下了。

    她活动了一下右手。

    二十斤。够用。

    只是——得挑个对的时辰,对的地方,对的……人。

    布帘外,官道一截一截往后退。

    她把手揣进袖子,闭上眼。

    手在袖子里,悄悄攥了一下,又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