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开路——白天,她伸出了手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西边的老路果然绕。骡车走了五六日,官道早甩没了影,道也窄了,两旁的树探过顶来,把天遮成一条缝。
婆子让六子把车赶得慢些,说是颠坏了她这身老骨头,倒没人提防她。她缩在车尾,靠着草席卷,半闭着眼,耳朵醒着——走了这些天,她把这队人的骨头缝都摸清了。婆子掌钱,刀疤掌凶,六子掌腿。凶的怕贪的,贪的使唤腿快的,腿快的挨踹最多,肚里攒着火。三条心,一条缝。
这些日子,车里添了样东西——话。
头一个跟她搭话的是杏儿。
“姐姐,”杏儿趴在车尾看外头,小声问,“你也是……被卖的吗?”
她没答。
杏儿自己倒说了:“俺是俺舅卖的。家里欠了人家的钱,舅说,让俺出来做三年工,抵了账,俺就能回家。”她掰着指头算,“一月三百文,三年就是多少来着……反正够还了。”
她听着,没作声。账不是这么算的——做三年,还的也不是账。可她不说破。货还没到地方,就让人知道自己是货,心先垮了,路上熬不住。
“三百文,不少了。”她说。
杏儿高兴了,一路跟她说话,说村里的事,说她娘临了攥着她的手说“好好的”。她说一句,她应一声,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往上记——这个,是能带走的。
石头娘也变了些。头几天,妇人防她,防婆子,防一切人,把孩子搂得死紧。后来不知怎么,夜里分饼,妇人掰了半个,隔着车厢递过来,也不看她,只说了句:“趁热。”
她接了。
石头退烧那夜,没人知道是她伸的手。妇人兴许疑过——可妇人不问。货的世界里,知道多了是祸。她心里有数,妇人也心里有数,两下里都装着,反倒比说破了亲近。
杏儿就是这时候病的。
那天贪了凉。五月的日头毒起来,杏儿在车尾坐着还嫌闷,把袖子撸到肘弯,趴在车帮上吹风,她拦了一句“风凉”,杏儿笑:“姐姐你比俺婆婆还啰嗦。”晚上投店,杏儿就蔫了。
后半夜烧起来,说胡话,喊娘。
婆子被吵醒,披衣过来摸了一把,烫手。她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半天没说话。清辞在墙角半睁着眼,心里一沉——上回石头烧,婆子要扔人,是石头“自己熬过来”才作罢。这回杏儿,婆子怕是不会等了。
果然。天亮,婆子叫六子:“把这妮子挪到柴房去。问问店家,镇上可有收人的地方,半卖半送,给口饭就成。”
杏儿烧得迷迷糊糊,还不知道自己要被“挪”出去。妇人抱着石头,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敢。上一个开口的,差点连自己都搭进去。
清辞在角落里,把这笔账算完了。
救,还是不救?这账她算了一夜。救——她这手就亮了。会医的货,婆子会另眼相看,看管的绳子能松三寸;可也值钱了,值钱的货,交到地方,看得更牢。不救——杏儿是风寒入里,烧成这样,撂出去半卖半送,到了那等去处,十有八九是条死路。杏儿还当她三百文一个月,做着三年回家的梦。
账算到这儿,她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
她只是要让这手,亮得像个“没主意的小姑娘,被逼急了才开口”。
六子来拖人,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六哥……等等。”
六子回头。她缩着肩,看着婆子,嘴唇抖了抖:“婆婆……我会一点。我娘从前给人瞧病,我跟着学过两手……让我试试,治不好,再挪不迟。”
车里静了。
婆子眯起眼,打量她,像第一天认识这丫头:“你还会瞧病?”
“会一点点……”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娘……走得早,就传了我这点手艺。”
刀疤嗤了一声:“婆子,你听她胡嘞。这丫头吓傻了一个多月,这会子倒会瞧病了?”
婆子没理刀疤。她盯了清辞半晌,忽然笑了:“成。你治。治好了,这妮子留下,我记你一功;治不好——正好,你们姐俩一块儿挪。”
她等的就是这句。
杏儿烧得嘴唇都起了皮。她先看——摸了摸额头,又捏开嘴看舌苔,薄白,一层水汽。风寒束表,热发不出来。她心里有方,转身对婆子说:“婆婆,劳烦六哥去趟药铺,买两文钱的淡豆豉。再问店家借几根葱。”
“葱?”刀疤瞪眼,“你治病用葱?”
“发汗用的。”她低声道,“我娘教的。”
六子看婆子。婆子点了点头,六子去了,嘴里骂骂咧咧——跑腿的命。
店家灶上有葱。她拣了两根,取葱白连须那一段,洗净了,又让店家寻了点生姜。豆豉买回来,她抓了一撮,三样东西搁在瓦罐里,添水,小火煮。
婆子就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看她熬。看她添水,看火候,看那一罐子汤慢慢滚出味来。清辞知道婆子在掂她——这丫头是真会,还是装会。她不怕看。葱豉汤发汗解表,是实打实的路子,她娘“传”的,其实是她前世书上看来的、今生拿药性道理验过的——验过,才敢用。
汤熬好,晾到不烫嘴,她端到柴房,扶着杏儿坐起来:“喝。喝了发身汗。”
杏儿迷迷糊糊:“姐姐……俺想回家……”
“喝了就能回。”她说。
杏儿信了,就着碗,一口一口灌下去。
夜里,她守着杏儿。杏儿汗出不来,还是烫。她摸了摸杏儿后颈,风池、大椎两处,指腹并拢,不轻不重地揉——汗孔不开,她帮着推一推。揉了一炷香,杏儿背上见了汗,潮潮的,一层。
“热……俺热……”杏儿呓语。
“热就对了。”她收了手,把被子给杏儿掖了掖,不敢捂太严,留了缝。
寅时前后,杏儿汗透了,烧退了,睡得沉了。
她靠在柴房墙上,闭了会儿眼。法子是土的,道理是实的——汗一发,热就退,搁谁身上都一样。她娘“传”的这点东西,一样一样,都验过来了。
天亮,婆子来柴房门口看了一眼。杏儿睁着眼,虽然蔫,可是清醒的,还叫了声“婆婆”。婆子“唔”了一声,转身走了。
刀疤嘟囔:“邪了。”
婆子没接话。当天下午,她把刀疤叫到里屋说话,门掩着,声音压得低。清辞在院里收衣裳,竖着耳朵,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丫头会医,是好事。南边那些大户,买使女,专挑会伺候人的。会推拿喂药的,比只会洒扫的值钱,能多卖三成……”是婆子的声音。
“那我多盯着点。”刀疤说。
“你盯个屁。你那张脸,往那一站,是人看了都哆嗦,能盯出什么来?”婆子顿了顿,“前头的事,你去办。这丫头,交给六子。”
“六子那懒骨头——”
“懒骨头才好。”婆子说,“懒,就不爱多事。她一个丫头片子,翻不出天去。”
当夜,刀疤收拾了包袱,牵了头骡子先走了。婆子说,前头交货的渡口换了地方,让他先去“踩盘子”,铺铺路。
她躺在车里,把“交货的渡口换了地方”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渡口。不是南边的大城,是渡口。她想起婆子白天跟店家打听的话——往西南,有条水路,走货方便。西南的渡口……她把路线在心里又描了一遍,添上一笔:过了前头那道关,水路再走几日,就是了。
交货的地方,近了。
看管真松了。
刀疤一走,车里车外就剩婆子、六子和她们三个“货”。婆子坐车头,六子赶车,她跟杏儿、妇人坐在车尾,说话再没人管。六子贪睡,赶着赶着就打盹,婆子骂他,他嘿嘿笑,骂完了接着打。从前刀疤在,她连眼神都不敢跟人多碰;如今,绳子松了不止三寸。
她没急着跑。跑,她一个人能跑——可她走了,妇人、杏儿、石头,一个都带不走。婆子丢了“会医的货”,能把剩下三个活活打死。
绳子
松了,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让这绳子,再松三寸。
婆子腰腿不好。走了这些天老路,颠得婆子夜里哼哼,自己捶腰。第二日歇脚,清辞凑过去:“婆婆,我给您按按?”
婆子看了她一眼,没应,也没走。
她就当婆子应了。婆子坐在车辕上,她站在后头,指腹顺着腰眼往下,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她认得穴——肾俞、委中,治腰腿的路子。婆子起初绷着,按了半盏茶,肩膀松了,哼了一声:“……你娘还真传了你点东西。”
“我娘说,手艺是傍身的。”她低声道,“婆婆这腿,是早年受的寒吧?一到阴天就疼。”
婆子没答,但腰身又往下塌了塌。
“婆婆,”她试探着说,“我看路边有艾草,也有几样能治风湿的草药。您要是许我,我采些来,给您配副药酒,路上擦擦揉揉,比干按强。”
婆子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半晌,婆子说:“去吧。别走远了。”
她应了一声,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行——成了。
采药是真采。艾草、透骨草、伸筋草,路边溪畔,都是正经治风湿的东西,她一样样收进筐里。婆子远远看着,见她确实只在路边打转,没往别处去,便不再盯。
她蹲在溪边,手伸进一丛枯草里,指尖碰到几枚干硬的荚果。
去年结的,风干了,还挂在枝头。她捏开一枚——籽粒饱满,黑褐色的,一小撮。
曼陀罗籽。
她面上不动,把荚果一枚枚收进袖里,筐里依旧是艾草。风从溪上过来,吹得她袖口鼓了一下,又落下去。
回到车上,她把那包籽贴身藏了。夜里等店里静了,她摸出来看——够一小把了。书上说,这东西研末浸酒,能麻人知觉。她前世听的是戏文里的“蒙汗药”,今生看的是本草里的“定喘、镇痛”。哪一样是真的,她还没试过——但她打算找个时候,试试。
药酒她是真给婆子配了。艾草揉绒,透骨草伸筋草切段,泡进婆子让六子打来的烧酒里。酒是好酒,药是真药,擦在婆子腿上,婆子说“热乎,管用”。婆子高兴,许她每日歇脚时去采一回药。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坛药酒里,还少了一味——她袖里的那一小撮,没进去。
那撮籽,是给别的时候备的。
老路到底有走完的时候。
第六日,骡车拐上一条大路,车辙深了,人烟也稠了。婆子却不大高兴——她跳下车,跟一个赶集的老汉打听了几句,回来脸色就沉了。
“前头州界,设了卡。”婆子跟六子说,“官纲过境,盘查一道一道的,许出不许进,要等纲运过完。”
“等多久?”六子问。
“少说七八日。”婆子啐了一口,“晦气。”
骡车在关前的小镇停了。婆子不死心,拿钱去疏通过一回,回来骂得更凶——这回的卡子油盐不进,说是上头有令,谁放人过去,摘谁的顶戴。婆子没法子,只能等。
七八日。清辞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交货的渡口在前头,过了关,水路几日就到。这关卡着,婆子走不了,她也走不了——但婆子走不了,货就交不出去,日子就还能拖几天。
她靠在车帮上,看关前小镇的街面。一队一队的车马被堵在关外,客栈挤满了人。她看见对门客栈新住进一队人——几辆车,几匹马,仆从不多,像是官眷南下。有个清瘦的中年人,下车时咳了几声,咳得厉害,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她多看了一眼,没往心里去。
夜里,对门那队人里,有人咳了大半夜。她翻了个身,闭着眼,心里过的是另一本账:料攒了七成,药酒成了,渡口近了,关卡拦着——时候还没到。
她得挑个对的时辰,对的地方,对的……人。
灯下,她把袖里那包籽又摸出来,就着月光,数了一遍。
又添了几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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