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七章 柔奴——夜里,有人来拍她的门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在关前耽搁了十来日。
纲运过完那天,关前放了行,堵着的车马一下子全涌向关口。婆子让六子赶车,自己领着三个“货”步行过关——走亲戚的,侄女,闺女,加上她。杏儿叫“闺女”,妇人抱着石头叫“外嫁回门的”,清辞是“侄女”。盘查的兵丁掀了掀车帘,看了看妇人怀里的孩子,又扫了她们一眼。
“做什么去的?”
“走亲戚。”婆子满脸堆笑,从袖里摸出一串钱,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他舅舅在南边做生意,接我们去住些日子。”
兵丁掂了掂钱,挥手:“走吧。”
清辞低着头,从兵丁眼皮底下走过去,脊背一直绷着,过了关,才慢慢松下来。
她这“侄女”,当得比“货”还自在。
过了关,水路走了两日,又换回骡车。婆子说渡口那边还得绕一段山路,骡车稳当。清辞算着日子——交货的渡口,越来越近了。
她心里那本账,翻得越来越勤。
那队官眷,也在关前停了几日,跟她们差不多时候过的关。她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对门客栈里,咳了大半夜的那家人。清瘦的中年人坐车,下车时咳得弯下腰;跟着的女人三十来岁,挽着袖子,忙前忙后。
她多看了两眼。那样的咳法,听着像伤了肺气,又不像——咳声空,尾音虚,像是胸口没底气。她没往深里想。她自己的事还理不清,管不了别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女人,自己会找上门来。
那是过关之后第四天的事。镇子大些,婆子许她上街买药——药酒见了底,婆子让她再去抓几味。她进了一家药铺,掌柜的抬头招呼:“小娘子抓药?”
她点头,报了几味药名。掌柜的转身去抓,她站在柜台前等,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药屉上看——这是她的毛病,见了药就走不动道。看着看着,她皱了皱眉。
柜台上摊着一帖方子,才包了一半,纸上的字她扫了一眼:朱砂,龙骨,牡蛎,远志,茯神——安神定惊的路子,本不算错。错在朱砂的分量:那手写的“三”字,墨浓,看着像三钱。安神用朱砂,钱许是重了——重了,惊是镇住了,人也镇傻了。
“掌柜的,这方子……”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管闲事。
“这方子怎么了?”
声音从她身后响起来。她回头——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荆钗布裙,挽着袖子,手里拎着个药包,正是官眷里忙前忙后那一个。女人眼神利,一眼看出她方才在盯那方子。
“没什么。”她说,“方子写得挺好的。”
女人没接话,走过来,把手里那包药搁在柜台上,说:“掌柜的,我上回抓的那三剂,吃了没什么动静,反倒睡得死沉,白天叫都叫不醒。你再给我看看,是不是药下重了?”
掌柜的抓抓头:“这位娘子,朱砂安神,分量是按方子来的……”
女人没理掌柜,眼睛却看着清辞:“小娘子方才说,这方子怎么了?”
清辞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好利的眼——她方才那半句话,隔着柜台,人家在门口都听见了。她低了头:“我乱说的。我不懂药。”
“你方才一眼就看出分量不对,还说不懂?”女人笑了,笑意里带着打量,“我家主人病了大半年,汴京的大夫看到岭南的大夫,越治越虚。我虽不懂医,可药抓多了,谁是真懂、谁是装懂,一眼能看出来——小娘子,你是真懂。”
清辞没作声。她低着头,心里飞快地转:这女人是谁,为什么追着个半大丫头问药?官眷,南下,主人病重——她想起对门客栈那咳了大半夜的清瘦中年人。
“我婆婆还等着我抓药。”她攥紧手里的药包,想走。
女人侧身让开一步,却没让路:“我姓宇文,叫柔奴。我家主人姓王,是贬去宾州的官人。”她顿了顿,“这一路往南,郎中请了七八个,方子换了一摞,人却一日比一日虚。小娘子要是懂,能不能……帮我看看?”
清辞站住了。
她不该管。她是个“货”,自身难保,多管一件事,就多一分露馅的险。可她眼前晃过那中年人弯着腰咳的样子,还有那句“越治越虚”——朱砂镇惊,越镇越虚,这是把人往死里治。
她闭了闭眼,到底没迈开步:“……你家主人,是不是夜里睡不稳,一闭眼就惊,心口发空、发疼,白天又容易乏,脾气也大?”
柔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是。正是这样。”
“还有,”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有时候,明明没人吓他,他也猛地一哆嗦,像被什么惊着了?”
“……是。”柔奴的声音有些发颤,“夜里常这样,一哆嗦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清辞心里有了数。她没再多说,只道:“那朱砂的药,先停了。再吃下去,人就更糊涂了。”
“那……该吃什么?”
清辞想了想:“你今晚要是能寻到酸枣仁、百合、莲子这几样,就熬成羹,睡前给他喝一碗。没有枣仁,单百合莲子也行。先喝两日,看他夜里能不能踏实些。”
柔奴愣了愣:“就这么简单?”
“病不在药上。”清辞说了这一句,再不开口,拎着药包走了。
她没回头,可她知道,那女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她。
回到车上,她把这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冒失了。她不该搭话,更不该开方——可那朱砂的方子,她实在看不下去。医家用药,如用兵,朱砂是猛将,哪有天天拿猛将镇宅的。
罢了。她说的是食养的路子,吃不好也吃不坏,不算造孽。
第二日晌午,骡车在道边树荫下歇脚打尖。婆子正啃干粮,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后头赶上来——是柔奴,走得急,额上见汗。
她先给婆子福了一福:“这位婆婆,叨扰了。我家主人病着,车走得慢,落在后头。昨日蒙您家姑娘指点,我家主人夜里果然安稳了些。我寻思着,两家都是往南走的,不如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您家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虽是落难的人,好歹有官身文书,过这样的大关口,能说上话。”
婆子眼珠转了转,笑了:“娘子说的哪里话。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她缩在车尾,心里一沉。婆子这是要攀上那官人了——攀上了,她是“侄女”,跟官人家走得近,婆子的“货”就有了挡箭牌。可她自己的算盘,全被打乱了。她本想着再过几日,寻个空子……如今王家一掺进来,婆子盯她会更紧。
当晚投店,柔奴果然又来了,提着一小篮枣子,说是谢她。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收了,低声问:“你家主人,今日可好些?”
“夜里醒了两回,比从前强。”柔奴看着她,“小娘子,我家主人想当面谢你——他说明日要是方便,想见见你。”
她心里一紧:“我就是个乡下丫头,不懂规矩,别冲撞了官人……”
“我家主人不是那样的人。”柔奴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从前,也是吃过苦的。”
她没应。可她知道,这面,怕是不见不行了。
第二天歇晌,柔奴领她到王家车前。车帘掀开一角,她看见那张清瘦的脸——比她那天远远望见的更瘦,颧骨支棱着,眼底青黑一片,可一双眼睛倒还亮,看人时带着点打量的意思,不凶,也不轻慢。
“就是这位小娘子指点你的?”王官人问柔奴,声音虚,但稳。
“是。”柔奴说。
王官人看向她:“小娘子贵姓?”
“我娘从前给人瞧病,我跟着学了些皮毛,当不得官人问姓。”她低着头,“官人叫我小娘子就好。”
“小娘子过谦了。”王官人咳了两声,“我这病,汴京的大夫都看过,越治越糟。小娘子昨日那一剂百合莲子羹,倒比他们开的一摞方子管用——不知
小娘子,能不能替我把把脉?”
她心里咚咚跳。把脉——她会,孙老大夫教过她最基本的脉象,可那是给药膳坊的老主顾们看个虚实,正经给官人看病,她还是头一回。她看了柔奴一眼,柔奴冲她点头,眼里有恳求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试试。请官人伸手。”
车帘掀得大了些,一只手腕从帘后伸出来,瘦得骨节分明。她三指搭上去,屏着呼吸,细细地摸——脉弦,细,像绷紧的琴弦;中间还时不时地,跳着跳着,漏一拍。
结脉。她心里咯噔一下——弦是肝气不舒,细是心血不足,漏的那一拍,是心气不匀。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熬出来的,也是吓出来的。
她收了手,半晌没说话。
“怎么样?”柔奴急着问。
“官人这病,”她斟酌着字句,“不在肺上。是心思太重,夜里睡不安稳,心气耗得厉害——郁的。药补不进去,得先把觉睡稳了。”
王官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娘子今年多大?”
“……十三。”
“十三岁,就敢下这样的断语。”王官人笑了笑,笑意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人争谁的文章写得好。你倒好——年纪轻轻,先学会了看人心。”
她低着头,没敢接话。
她没告诉他,她看出来的还不止这些。他那脉里的“漏”,漏得像惊弓之鸟——这人心里的惊,是拿刀刻进去的,寻常药力,暖不回来。
当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自己惹了麻烦了——她露了手,王家缠上来,婆子看在眼里。夜里她数着房梁,听见隔壁婆子翻身,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咚咚”响了。
“小娘子!小娘子!”是柔奴的声音,急得变了调,“我家官人……又犯病了!这回厉害,你救救他——”
她一个翻身坐起来,心口砰砰跳。
她不该去。她是个“货”,深更半夜,不该让人看见她往官人的房里跑。可柔奴的声音抖得厉害,她听得出来,那是真的慌了。
她披上衣裳,开了门。
王官人的房里亮着灯。她进门时,王官人正半靠在床上,脸色灰白,一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襟,额上一层冷汗,嘴唇都紫了。柔奴跪在床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抚胸口。
“扶他坐直,别让他躺下!”她两步过去,先伸手探了探王官人的脉——细得几乎摸不着,乱得像锅里煮的豆子。惊悸,心气要散。她顾不上什么身份不身份了,把王官人的手拉过来,拇指按在他腕内侧两条筋之间——内关。
“我按着,你帮我把他衣襟解开。”她对柔奴说。
柔奴手抖着解衣襟。她一手按内关,一手寻到胸口正中——膻中,指腹轻轻压上去,一下,一下,顺着心跳的节拍。
“官人,跟着我吸气。吸——呼——”她低声说,“什么都别想,听我数。”
王官人喘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顾不上分辨,只一下一下地按,嘴里数着:“吸——呼——吸——呼——”
不知过了多久,王官人的喘息慢慢平了,脸色缓过来,抓衣襟的手松开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手也在抖——头一回,她头一回用这双手,从阎王手里抢人。
“好了,”她哑着嗓子,“缓过来了。夜里别让他一个人睡,床边得有人守着。”
柔奴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跪在地上给她磕头:“小娘子,大恩大德——”
她扶住柔奴:“别跪。你去找床被子,给他垫高些,半靠着睡。”
她退出房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回到屋里,她靠在门上,半天没动弹。手还在抖。
隔壁,婆子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又悄悄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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