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十八章 施治——她头一回觉得,会的还不够
作品:《清辞引:汴京修仙录》 两家结伴走了几日,清辞在队里的位子,悄悄变了。
明面上,她还是婆子的“侄女”,白天却多半待在王家那边——名义是给王官人调理,实则王家上下都敬着她,学柔奴喊“小娘子”。婆子也不拦。婆子有婆子的算盘:王官人再落魄,也是官身;他这队人跟着,过关卡子省了多少事。丫头能治好他,这份情分,婆子将来用得上。
她也有她的算盘。王家的药篓子,比婆子的大——她借着给王官人抓药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进药铺、认药、买药。曼陀罗籽那点东西,混在正经药材里,神不知鬼不觉。
她的药,是双份的。
给王官人的,是实打实的真章。柔奴照她说的,寻了酸枣仁、百合、莲子来,她教柔奴熬——枣仁要炒过才出味,百合得后下,火不能大,大了发苦。羹熬好,睡前温温地喝一碗。白天,她给王官人灸两壮——艾绒是她自己的,路边采的艾草揉的,她让柔奴帮忙卷成小拇指粗的艾条,点着了,悬在内关、足三里上头,慢慢熏。
“烫不烫?”她问。
“温。”王官人半靠在车栏上,闭着眼,“像冬天晒太阳。”
“那就对了。灸到皮肤潮红就停。”
头三日,王官人夜里只醒一回,后半夜能睡沉了。到第五日,柔奴红着眼睛来寻她,拉着她的手,话都说不利索:“小娘子……我家官人,昨夜一觉睡到天亮。大半年了,头一回!”
她心里也松快。可没等她松快完,王官人自己来找她了。
“小娘子,”王官人隔着车帘说,“我这几日,身上松快了不少。夜里也能睡了。”他顿了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小娘子这手医术,是跟谁学的?”
“我娘。”她低着头,“我娘走得早,就传了我这些。”
“令堂是……大夫?”
“也不算。她给人瞧病,多是邻里街坊,不收钱的。”她说,“我小时候跟着她打下手,看会的。”
王官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令堂,是个好人。”
她没接话。她娘……是她编的。她心里发虚,可话已出口,只能圆着。王官人也没再追问。他是个懂分寸的人——病中受了人的恩,不揭人的底。
这是她头一回觉得,跟王官人说话不累。
可病,没那么好治。
第七日,队伍歇在一个镇子口。她正给王官人熬羹,忽然听见街上响动——一队公差押着几个犯人从官道上过,铁链哗啦哗啦地响。犯人蓬头垢面,颈上拖着木枷,走得踉跄。路边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她也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熬羹。
羹熬好,她端到车前,喊了两声“官人”,没人应。她掀开车帘一角——王官人半靠在车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脸色煞白,嘴唇轻轻发抖,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都泛了白。
她心里咯噔一下。
“官人?”她轻声唤。
王官人像没听见。她又唤了一声,王官人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看见她,强笑了一下:“……羹熬好了?有劳小娘子了。”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羹洒了两滴在衣襟上。
当夜,王官人又犯了病。这回比头一回还重——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心口疼得弓起腰,喘不上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帐顶,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柔奴吓得六神无主,来拍她的门。
她赶过去,又是按穴,又是灸。折腾到后半夜,王官人才缓过来,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坐在外间,守着,听着里头的呼吸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前几日明明见好了——羹也对,灸也对,觉也睡稳了。怎么一队犯人过去,就全打回原形了?
她忽然想起白天王官人那个样子——眼睛直直的,手攥着衣料,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那不是病,是怕。他怕的,是那些戴木枷的人——或者说,是那一路的铁链声,勾起了他什么。
她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治得了他的身子,治不了他的怕。
羹能养气血,灸能温经络,可她拿什么去暖他那颗惊着的心?草木的药力,走的是血脉,到不了那一层——那一层,是药进不去的地方。
她活了十三岁,头一回觉得,自己会的,不够。
夜里,她盘腿坐在自己屋里,没有睡。
她试着像往常一样入定,可心静不下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王官人白天那张煞白的脸、那队犯人颈上的木枷,还有他梦里含含糊糊的念叨。
她索性不坐了,睁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点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又聚起来了——在丹田,热热的一团,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练了一年多的东西,平日里只当它是个暖炉,坐功的时候在,走路的时候也在,没大用,也不碍事。
可这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一个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念头。
要是……能把这点暖气,送到他心口去呢?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说书——大侠给伤者“输内力”,一掌按在后背,热气滚滚,伤者当场就能坐起来。那是话本里的东西,当不得真。她一个学医的,知道人身上没有那种气——有的只是血脉,是经络里走的“气”,那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谁也没法把它当一包药,塞进别人身子里。
可这念头,像颗种子,落了地,就拔不掉了。
她按着心口,跟自己说:不能想。那是走偏门的路子,书里没有,孙老也没教过——她一个连“炼气化神”的门都没摸到的人,想这些,是痴心妄想。
可王官人那张脸,又浮上来。
后半夜,虫声也歇了。四下里静得像沉进水里,连隔壁屋里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她重新坐好。
这一回,她不数息,也不赶念头。她只把那个念头轻轻搁在心里,像搁一碗水,不去动它——她是学过坐功的,知道杂念像浑水,越搅越浑;你不搅,它自己会沉下去。
不知坐了多久,水沉了。
静到极处,白天那些想不明白的事,自己浮上来,又自己沉下去,一趟一趟。
她先看见的,还是那句老话:草木
的药力,走的是血脉。
血脉是河道,药是顺水放的筏子,能到河道通到的地方。可王官人那口惊着的气,不在河道里——它散了,乱了,筏子到不了那儿。
药,到不了他那口气。
那……气呢?气能不能到?
她自己的气,是活的。练了一年多,丹田这团暖气,走任脉、走督脉,自己走它的路,她只管看着,不丢。孙老给她把过脉,说这脉象洪大,像长河浪涌——那是气血养足了的相。她这口气是顺的,是满的。要是能匀一口给他……
她心里刚起了这个念,丹田那团暖气就躁了一下,热得发烫。她吓了一跳,赶紧把念头放下,等它重新稳下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东西有它自己的路,强求不得。
她想起白日里自己那句断语:草木的药力,走的是血脉,到不了那一层。可这会儿她忽然觉得,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药到不了,是因为药是死的;她的气是活的,活的,总该跟死的不一样。可再不一样,那也是她的气,不是他的。她的气是她的,王官人的气是王官人的,谁也替不了谁喘那口气——她总不能把自己的命,割一块给他。
凡人能想到的帮人,就是“给”:给药、给饭、给钱,实在不行,给命。她头一个想到的,也是“给”。可她当大夫的日子虽短,有一件事是看明白了的——有时候,病人缺的压根不是别人有的东西,是他自己丢了的。那种缺,你手里有金山也“给”不上。
她卡在这一层,坐了许久。
天快亮的时候,水底下最后一块石头,慢慢翻了个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人受了惊,蔫下去的是那股向上的、活泛的劲头,可根没死。草木遭了霜,逢着春雨,自己会抽芽。王官人那口乱气也是一样,缺的不是别人替他收,是一个由头,让那股活泛的劲头,自己重新抬起来。
可这个由头,她拿什么给?
药铺里,买不到春天。
她睁开眼,窗纸已经透了灰白。这一坐,身子比睡了整夜还松透——筑基的人不倒单,名字听着苦,神完气足是实。可心里那点火苗,被她按了一夜,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些。
她跟自己说:且按着。等他真到药石无用那一步,再说。
这句话刚落地,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是柔奴。脚步声很急,到了门口,又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敲门。
她心里一沉:又犯了。
果然,柔奴的声音低低地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哭腔:“小娘子……我家官人,又不好了……这回,连话都说不出了……”
她坐在屋里,没有立刻答话。
外头,柔奴的声音带了乞求:“小娘子,求求你……我知道,这病难治……可你上回都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她闭了闭眼。
半晌,她站起来,开了门。晨光里,柔奴的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眼底全是红丝,看见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看着柔奴,轻声说:“我……试试。”
这一回,她说的“试试”,跟从前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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