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夜驰千里,古驿残楼

作品:《劫烬道途》

    夜色如墨,星月半掩在厚云之后。

    灰色灵光托着两道身影,离地数丈,顺着荒野上空悄无声息掠行。

    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沈烬衣衫猎猎作响。他浑身筋骨酸痛,之前几番激战、释放劫念,神魂几经透支,此刻被灵光托住,不必耗费自身灵力,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脚下大地飞速向后退去。乱葬岗的土丘沟壑、仙门留下的零星灵火光点,很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沈烬侧过头,看向身侧并肩飞行的鬼叟。

    老者一身灰布旧袍,面容枯瘦,须发尽白,神色淡漠,看不出喜怒。周身流转的灰色灵光温和内敛,没有半分暴戾煞气,却又带着深不可测的厚重底蕴。

    一路沉默飞驰,只有呼啸夜风在耳边回响。

    “我们要去往何处?”沈烬打破寂静。

    鬼叟目光平视前方苍茫夜色,淡淡回道:“往北,越过大漠边缘的黑石隘,抵达落尘古驿。那是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古驿站,人迹罕至,远离仙门势力范围,也不容易被黑袍追踪。到了那里,再同你细说一切。”

    “落尘古驿……”沈烬在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你与我订立誓约,所求之事,为何不能在乱葬岗直接讲清?”

    “隔墙有耳。”鬼叟缓缓道,“黑石镇方圆数百里,仙门布设无数眼线,还有不少游走的散修探子。黑袍邪修诡计多端,亦懂得隐匿追踪。有些秘密,一旦被旁人听去,不止于你,就连我,都会惹来莫大灾祸。”

    沈烬默然。

    他能感受出来,鬼叟心中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他想起黑袍邪修口中反复觊觎的劫印,想起仙门不惜耗费巨大人力,也要把自己送上祭台献祭。

    “我体内的劫印,到底是什么来历?”沈烬继续追问,“仙门说我是劫奴,生来便要献祭。黑袍想要夺取劫印力量。这枚印记,究竟为何引得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此话一出,鬼叟微微侧目,看了沈烬一眼。

    “劫印的渊源很深,牵扯上古旧事。”鬼叟语气放缓,“现在,还不是全盘告知你的时机。等到落尘古驿,我会慢慢给你讲。你现在神魂损耗不小,不必耗费心神追问,安心调息养伤。我这护持灵光,可以帮你缓缓抚平神魂上的细小裂痕。”

    话音落下,包裹沈烬周身的灰色灵光变得更加柔和温润,丝丝缕缕,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渗入魂海。

    沈烬只觉脑海发胀的痛感缓缓消减,那枚躁动不安的劫印,在灵光浸润之下,也慢慢归于沉寂。

    他不再多问,闭上双眼,半倚在灵光形成的光托之上,闭目调息。

    脑海之中,一幕幕画面不断翻涌。

    乱葬岗沟壑的死局,三方博弈的对峙,当众立下的神魂誓言,墨尘与苏清晏离去的背影,还有黑袍邪修那道充满杀意的威胁。

    一年。

    自今夜起,整整十二个月。一年之后,若是没有别的转机,他便要主动回到黑石镇,登上那座冰冷的祭台,完成劫奴献祭。

    神魂誓言的金色印记静静蛰伏在眉心深处,时刻提醒他誓言的重量。一旦违背,便是神魂崩碎的反噬。

    还有阿穗。

    黑袍那番真假难辨的话,始终萦绕心头。他不知道阿穗是否真的落入仙门手中,也不知道张玄能不能查到她的下落。即便查到,也未必能够保全她的性命。

    前路迷雾重重。

    不知飞行多久。

    身下地貌缓缓变化,原本草木丛生的荒野渐渐稀少,土地变得枯黄,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连绵起伏的戈壁轮廓。

    月轮慢慢移到中天,又缓缓向西偏斜。

    鬼叟带着沈烬,一路向北,中途不曾落地休息,借着夜色掩护,一口气奔袭千里。

    天边东方,开始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快要亮了。

    “快要到了。”鬼叟开口,唤醒正在调息的沈烬。

    沈烬睁开双眼,望向远方。

    前方荒原的高地之上,一座残破古老的驿站楼宇孤零零立在旷野之间。墙体大半坍塌,屋顶残破,梁柱朽坏,四周荒草长得半人多高,周遭数十里看不见人烟,一派荒芜萧瑟。

    那便是落尘古驿。

    灰色灵光缓缓下落,稳稳落在古驿庭院之内。灵光散去,双脚重新踩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一夜长途奔袭,沈烬身上的皮肉伤势依旧还在,但是神魂上的透支,已经被鬼叟的灵光修复大半,头脑不再昏沉疲惫。

    古驿庭院遍地残砖碎瓦,杂草丛生。几棵枯树立在院落角落,枝干光秃。主殿楼阁半边倒塌,残存的屋舍尚能遮风挡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腐朽木头的味道。

    此地荒废已久,不见任何人迹。

    “这里曾经是上古时代,南北通路之上的重要驿站。后来古道废弃,便再无人往来。”鬼叟迈步,踩着满地碎瓦,走向还剩下大半的主厢房,“寻常修士,不会专程来这种荒僻之地。黑袍想要追踪我们,也要耗费极大功夫。我们可以在此暂且落脚。”

    沈烬跟在他身后,走进残存的厢房。

    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地面散落破碎木件。鬼叟抬手,灰色灵光一卷,屋内尘土尽数被卷走,破碎杂物推到墙角。几张尚且完好的旧木桌凳显露出来。

    一缕微光自鬼叟指尖亮起,悬浮在房梁之下,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整间厢房。

    “先处理你的伤势。”鬼叟说道,“虽然神魂损耗已经稳住,但是肉身还有不少外伤,加上连日厮杀奔波,经脉亦有劳损。”

    他抬手,取出一只古朴的木盒,打开,里面摆放几枚通体莹润的淡青色丹药。

    “此为清蕴丹,疗伤固脉,对你如今的状况正好。服下吧。”

    沈烬接过丹药,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暖流顺着喉咙落下,流遍四肢百骸。身上皮肉伤口传来酥麻发痒之感,经脉之中的疲惫酸胀,也被暖流一点点抚平。

    他盘膝坐在地面,运转气息,引导药力扩散全身。

    鬼叟没有打扰他,走到厢房窗边,望向窗外刚刚泛起晨光的荒原。灰白的侧脸,神情复杂,不知在思索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

    外面天色彻底大亮,朝阳从戈壁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色晨光洒遍荒芜大地。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沈烬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肉身的外伤已经大半愈合,经脉通畅,神魂也恢复七七八八。唯有魂海深处那一枚劫印,依旧静静蛰伏,如同沉睡的火山,不知道何时便会再次躁动。

    他站起身,走到厢房中央,看向窗边的鬼叟。

    “伤势已经稳住。”沈烬开口,“现在,总该可以告诉我一切了。你要我立下神魂誓约,究竟想要我完成什么事情。还有劫印的真相。”

    鬼叟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烬身上。

    屋内悬浮的灵光灯火静静摇曳,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之上。

    鬼叟缓缓走到木桌旁边坐下,抬手示意沈烬也落座。

    “有些过往,埋藏岁月太久。”鬼叟声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沧桑,“要讲明白我所求之事,便要从头说起,讲劫印的本源,讲劫奴的由来,讲上古那场覆灭半界的浩劫。”

    沈烬坐在木凳之上,凝神静听。

    他知道,

    接下来听到的,将会是尘封久远的秘辛。

    “世间流传,劫奴乃是天罚降生,身负劫印,生来便该献祭祭台,平息天地灾厄。这是仙门流传万载的说辞。”鬼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讥讽,“但那,并不是真相。”

    沈烬心中一震,眉头紧紧皱起。

    仙门万年来的定论,竟然是假的?

    鬼叟顿了顿,继续缓缓述说:

    “劫印,并非天地降下的惩罚。它来自已经覆灭的上古劫道文明。那一代修士,试图窥破生死轮回,想要挣脱天地规则枷锁。他们耗费无穷心力,打造出劫印,用来承载世间庞大的劫道力量。只是最后实验失控,劫道力量暴走,引发席卷整个大陆的大灾,无数生灵陨落,上古劫道文明就此彻底毁灭。”

    “浩劫过后,残存的后世修士,得到残破的劫印传承。他们发现,劫印可以寄宿在活人的神魂之中。寄宿者,便是后世所称的劫奴。”

    沈烬听得心神震荡,万万没有想到劫印的源头是这样一段上古往事。

    “那仙门的祭台献祭又是怎么回事?”沈烬追问,“为何要将劫奴送上祭台。”

    “祭台,最初的作用,并非平息天罚。”鬼叟眼神变得悠远,“上古劫道留下的记载,祭台是用来‘解封’劫印的装置。仙门篡改了历史,对外宣称献祭劫奴可以消弭灾祸,以此为名,抓捕一代代劫奴送上祭台。他们真正想要做的,是借由祭台,强行把劫印剥离劫奴躯体,夺取劫道力量,据为己有。”

    轰隆。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沈烬脑海之中炸开。

    这么多年,世人都以为劫奴献祭,是牺牲一人,保全苍生。

    真相却是仙门编造的谎言。

    他们抓捕劫奴,送上祭台,目的是掠夺劫印的力量。

    “黑袍邪修,他也知晓一部分上古秘闻。”鬼叟继续说道,“所以他才拼尽全力,四处追捕劫奴,想要亲手夺取劫印。只不过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想要以魔功吞噬劫印,将劫道力量化为己用。仙门与黑袍,一正一邪,道路不同,但是本质,都是觊觎劫印之中蕴藏的庞大力量。”

    沈烬只觉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自己自出生起,便被打上劫奴的烙印,被仙门视作必须献祭的祭品。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既然仙门是为掠夺劫印,那祭台献祭之后,劫奴会是什么下场?”沈烬嗓音微微发紧。

    “劫印剥离神魂的过程,残酷无比。”鬼叟缓缓道,“劫奴的神魂会在仪式之中被撕裂撕碎。□□也会承受不住劫印力量反噬,化作飞灰。所谓牺牲自我拯救世间,不过是美化掠夺的说辞。”

    沈烬坐在凳子上,指尖微微发凉。

    若是今夜没有达成那一场交易,若是他被张玄直接带回黑石镇分舵。一年不到,他就会被送上祭台,神魂被撕裂,身死道消,劫印则被仙门夺走。

    他总算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可随之而来,又生出新的疑惑。

    “既然仙门和黑袍,都想要夺取劫印力量。”沈烬抬眼望向鬼叟,“那你呢?鬼叟。你费尽心机,要我立下神魂誓约,保全我的性命。你又想要从劫印之中得到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厢房之内安静下来。

    悬浮的灵光灯火轻轻晃动,映在鬼叟苍老的脸上。

    鬼叟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不想要劫印的力量。”鬼叟缓缓摇头,眼神之中流露出一抹深重的疲惫与怅然,“我想要的,是把劫印,彻底归位。平息万年前那场浩劫遗留下来的隐患。而这件事,只有寄宿劫印的劫奴本人,才能够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