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归位之秘,前路隐忧

作品:《劫烬道途》

    残旧厢房之中,灵光灯火悠悠晃动,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之上。

    鬼叟那句“把劫印彻底归位”落下,屋子里陷入一阵沉寂。

    沈烬指尖无意识攥紧,心底翻涌着无数疑问。仙门要掠夺劫印,黑袍要吞噬劫印,二者皆是贪图劫道力量。唯独鬼叟,所求不是力量,而是归位。

    “归位?”沈烬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劫印本就寄宿在我的神魂之内,何谓归位?它本该待在什么地方。”

    鬼叟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朝阳铺满荒芜的古驿庭院,荒草在微风之中轻轻摇曳。他望向远方戈壁连绵的地平线,眼底漫开厚重的沧桑。

    “劫印并非天生就该寄宿于人魂。”鬼叟缓缓述说,声音低沉悠远,“万年前,上古劫道修士铸造劫印,本意是打造一座容器,收纳天地间逸散暴走的劫道本源。它真正的归宿,是埋藏于极北寒墟深处的劫道本源祭坛。那是劫印诞生之地。”

    “当年浩劫爆发,劫印挣脱祭坛束缚,流落世间,随机寄宿到凡人神魂,一代代辗转传承,便有了世人口中的劫奴。万载岁月流转,劫印漂泊在外,本源祭坛却日渐衰败。若是任由现状持续下去,劫印力量不断在世间流窜,迟早会再一次引爆浩劫,重演上古生灵涂炭的灾难。”

    沈烬听得心神震颤。

    原来劫奴的出现,本身就是一场上古灾难留下的后遗症。

    “所以,你的誓约,便是要我前往极北寒墟,将劫印送回本源祭坛,完成归位?”沈烬问道。

    “正是。”鬼叟转过身,目光正视沈烬,“只有劫印当前的宿主,也就是你,才能靠近本源祭坛,催动归位仪式。旁人无论是仙门修士,还是黑袍邪修,一旦强行触碰祭坛,只会激起劫道力量反噬,加速灾祸降临。”

    沈烬眉头紧锁:“归位之后,我会如何?劫印离开我的神魂,我还能活下来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仙门祭台剥离劫印,结局是神魂撕裂身死。那本源祭坛的归位仪式,又会带来怎样的代价?

    鬼叟闻言,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给出笃定的答复。

    “古籍残卷之中记载,若是仪式圆满成功,劫印缓缓脱离神魂,归还祭坛,宿主可以保全性命,只是从此之后,再也无法感应劫道力量,变回普通修士。”鬼叟语气凝重,“但那只是上古残篇的记录。万年来,再也没有任何人真正完成过劫印归位。岁月变迁,本源祭坛历经无数岁月侵蚀,早已不复上古完整模样。没有人能保证,如今举行仪式,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沈烬心中一沉。

    有希望活下来,却没有绝对的保障。前路依旧布满未知风险。

    “那仙门为何不知道本源祭坛的存在?”沈烬又生出疑惑,“他们世代抓捕劫奴,研究劫印,难道就没有查到归位这条道路?”

    “不是不知,而是不愿。”鬼叟淡淡冷笑一声,“一部分高层修士,读过上古残缺记载,知晓本源祭坛与归位之法。可是归位仪式完成,劫印回归祭坛,世间便再无劫印可供掠夺。对于那些觊觎劫道伟力的掌权者而言,这是他们绝不愿意看见的结局。”

    “于是他们刻意封存归位的史料,篡改历史,编造‘献祭平息天罚’的说辞。一代代抓捕劫奴,送上他们自己打造的祭台,只为剥离夺取劫印力量。牺牲一代代劫奴的性命,满足少数人的野心。”

    真相一层层揭开,沈烬只觉得心底阵阵发凉。

    流传万古,世人深信不疑的大义,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无数劫奴,世代沦为牺牲品。

    “黑袍呢?”沈烬继续问道,“他又知不知道本源祭坛归位一事?”

    “黑袍只知晓劫印蕴藏无上力量,读过一部分劫道残篇,却没有接触过归位的核心记载。”鬼叟说道,“他毕生所求,便是吞噬劫印,借劫道力量突破修为桎梏。在他眼中,劫印归位等同于毁掉唾手可得的力量,若是让他知晓我们的目标,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阻拦。”

    沈烬缓缓靠在木凳上,消化着庞大的信息。

    如今,局面已经清晰摆在眼前。

    摆在自己面前,有三条道路。

    第一条,遵从仙门的约定,一年期满回到黑石镇,登上仙门祭台。结局,神魂撕裂,身死道消,劫印被仙门夺走。

    第二条,被黑袍抓到,劫印遭到魔功吞噬。自己同样难逃一死,劫印力量落入黑袍之手,世间或许会迎来新一轮灾难。

    第三条,完成鬼叟的誓约,远赴极北寒墟,前往本源祭坛,尝试劫印归位。这条路,有存活的希望,却也伴随着未知的风险,路途遥远,强敌环伺,黑袍、仙门都有可能半路截杀。

    “所以,你要我履行的神魂誓约,就是陪你前往极北寒墟,完成劫印归位。”沈烬看向鬼叟,再次确认。

    “是。”鬼叟点头,“待归位仪式了结,誓约履行完毕,你我之间的约定便全部作废。到那之后,你想去何方,做什么选择,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再有半点干涉。”

    沈烬沉默思索。

    归位,是三条路之中唯一尚存生机的选择。可是极北寒墟,远隔万水千山。一路向北,要穿过戈壁荒原,越过冰封雪原,还要时时刻刻提防仙门的追踪,黑袍邪修无休止的追杀。

    更何况,他还身负一道神魂誓言。

    一年期限,到期要返回黑石镇接受献祭。鬼叟作为担保人,若是到期他没能回去,鬼叟便要出手擒拿送归仙门。

    “有一件事,我必须问清楚。”沈烬抬眼,目光锐利,“我和仙门立下神魂誓言,一年期满,要主动回黑石镇献祭。而我们要去往极北寒墟完成归位,路途遥远,仪式尚且不知要耗费多久。若是一年之内无法完成归位,那道神魂誓言便会生效。到时候,你作为担保人,你会怎么做?你当真会擒拿我,送回仙门祭台?”

    这个问题十分尖锐。

    厢房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鬼叟眉头微蹙,陷入长久的沉思。

    灵光灯火轻轻跳动,映着他苍老的面容,神色复杂纠结。

    “神魂誓言,刻印你我二人神魂,不可违背。”鬼叟缓缓开口,语气十分艰难,“若是期限到来,归位仪式尚未完成,按照誓约的枷锁,我确实应当履行担保人职责,将你送回黑石镇。”

    沈烬的心往下一沉。

    “但是。”鬼叟话锋一转,“立下担保之时,我并未预料后续种种。我并不愿意看着你被仙门祭台吞噬,让劫印落入野心家之手。”

    “这中间,尚有一线周旋余地。神魂誓言约束的是‘一年期满,沈烬赴祭’,却没有写明,这一年时间,不能离开黑石镇,不能在外寻求别的出路。只要在一年大限到来之前,我们抵达极北寒墟,完成劫印归位。劫印离开你的神魂,你便不再是劫奴。那一道针对劫奴献祭的神魂誓言,根基不复存在,誓言自然随之瓦解。”

    沈烬眼中亮起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若是来不及呢?路途遥远,极北寒墟凶险未知。谁也无法保证,我们一定能在十二个月之内赶到,顺利完成仪式。一旦失败,便是死局。”

    “没错。风险实实在在摆在那里。”鬼叟并不刻意美化前路,坦然说道,“这是一场豪赌。赌我们赶路的速度,赌本源祭坛尚能启用,赌途中不会被仙门、黑袍截住。一旦赌输,你难逃献祭命运,我也要背负违背担保的神魂反噬。”

    没有万全的安全,只有搏出来的生机。

    沈烬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收拢。

    自记事起,劫奴的宿命便如同枷锁牢牢套在他身上。过去,他只能被动逃亡,被动躲避追捕。而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主动去改写自己的命运。

    只是这条道路,布满荆棘。

    “还有阿穗。”沈烬抬眼,想起那个放不下的人,“黑袍的话不知真假,阿穗下落不明。仙门答应帮忙核查消息,可未必靠谱。若是我们一路北上远赴寒墟,距离黑石镇越来越远,想要打探营救阿穗,会变得更加艰难。”

    提及阿穗,鬼叟神色也稍稍郑重几分。

    “这件事的确棘手。”鬼叟缓缓说道,“墨尘与苏清晏得以脱身,他们会留在南方一带打探消息。我们可以设法留下隐秘传讯渠道。若是他们查到阿穗的线索,

    可以通过密信告知我们。只是,我们不能为了寻找阿穗,在南方久留。此地距离黑石镇太近,仙门、黑袍的搜捕力量,还在四处游荡。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越高。”

    沈烬心中明白鬼叟说得有理。

    可心中那份牵挂,依旧难以放下。

    “我们何时动身前往极北?”沈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情绪,回归现实。

    “不宜久留。”鬼叟说道,“落尘古驿虽然荒僻,却也只能作为临时落脚之地。黑袍诡计多端,懂得追踪神魂残留气息,拖得越久,被他寻来的可能性越大。休整一日,待你伤势彻底稳固,明天破晓,我们便启程向北,穿越戈壁,奔赴极北寒墟。”

    沈烬点了点头。

    “好。”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

    鬼叟站起身,走向厢房门口:“你可以在古驿之内随意走动,熟悉环境。我去布置几道隐匿禁制,掩盖我们二人的神魂气息,降低被黑袍、仙门探子感知到的概率。古驿之外不要走远,戈壁之中亦有不少凶蛮妖兽游荡。”

    说完,鬼叟迈步走出厢房。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沈烬一人。

    灵光灯火悬在房梁下,安静地散出柔和微光。

    沈烬独自坐在老旧木凳之上,脑海之中翻涌着方才听闻的全部上古秘辛。

    劫印不是天罚,是上古遗留。仙门的大义是谎言。归位是唯一的生机,却要赌上性命。一年的神魂誓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时刻刻提醒着时间正在流逝。还有下落未明的阿穗,远在他乡的墨尘苏清晏,虎视眈眈的黑袍,势力庞大的仙门。

    无数重担,尽数压在自己肩上。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木窗。

    窗外,辽阔无垠的戈壁荒原铺展开来,天地辽阔,却处处暗藏危机。长风卷过荒草,沙沙作响,仿佛是万古岁月无声的回响。

    沈烬望向北方,那是极北寒墟的方向。

    前路漫漫,强敌环伺,生死未卜。但至少,他不再只能被动等待命运宣判。

    一日时间缓缓流逝。

    沈烬借着这难得的安宁,继续打坐调养,稳固肉身与神魂,同时默默熟悉魂海之中那枚劫印的律动。他尝试以心神轻轻触碰劫印,印记微微震颤,一股狂暴磅礴的力量在深处蛰伏,如同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

    他小心翼翼收回心神,不敢过多招惹。劫印力量太过狂暴,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控爆发。

    庭院之中,鬼叟来回走动,双手不断结印。一道道灰色的禁制纹路,悄无声息地隐入古驿的墙壁、庭院的土地,将整座残楼包裹其中。禁制收敛所有神魂气息,外人从外部探查,只能看见一座荒废死寂的古驿站,完全察觉不到里面有人。

    夜幕再度降临。

    戈壁的夜晚寒气刺骨。残驿之内安静无声。

    一夜休整。

    第二日,天还未破晓,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淡淡的灰白。

    沈烬早已醒来,收拾妥当,站在庭院之中等候。

    鬼叟也已经站在院内,灰袍在清晨的寒风之中微微飘动。

    “该走了。”鬼叟开口。

    话音落下,灰色灵光再次升腾而起,笼罩住二人。

    灵光腾空,离开落尘古驿,向着茫茫北方,破空远去。

    身后,荒废的古驿残楼,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黑影,很快彻底消失。

    极北寒墟,远在万里之外。属于沈烬的漫长跋涉,正式开启。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离开落尘古驿之后数个时辰。

    一道漆黑如墨的魔影,降临在了古驿之外的荒原。

    黑袍邪修站在荒草之间,一双阴狠的眼睛,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

    他鼻尖轻嗅,捕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劫印气息。

    “往北走了么……”黑袍低声狞笑,眼底贪婪之火熊熊燃烧,“沈烬,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会追上你。劫印,终将归我所有。”

    戈壁长风呼啸,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旷野。一场无休止的追逐,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