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哑叔
作品:《替身她不想转正》 “林希,码头是怎么回事?”谢献芹一连守在码头多日,都未曾见到一只粮船。
谢献芹守了多久,林希也就陪了多久,此刻终于等到谢献芹问出这句话,林希开口道:“谢校尉,哦,不,现在应当是谢都尉了,粮仓我林家已经如数奉上,这漕运我的人也都在此处,如今,都尉可问责不到在下了。”
能封下江州码头的人,出了昭陵,不会有别的地方。
既然如此,谢献芹转身离开。
林希看着谢献芹的背影,笑了笑。
一直站在林希身后的管家开口道:“公子,你说,这位新任的江州典粮都尉会如何做?”
林希调转脚步,“想知道,跟上去瞧瞧不就行了。”
此番,确实是她失策了,忘记除了江州的烂摊子,还有昭陵的极为也对他们虎视眈眈。
“思雨,我们带来的粮食还能维持几天?”
毛思雨气喘吁吁,“不到三日。”
不到三日,谢献芹猛地转身,“你确定?”
毛思雨点头,“下官确定,自我们离京,朝廷从未分派粮草,便是原本应当前几日就见底了的,若非这一路上精打细算,恐怕……”
粮草一旦不继,不说守城,八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八千经过正经训练的军士,一旦哗变,谢献芹不敢想。
“既然官路不同,那便去死人码头,渡口,只要能买粮的渠道,或大或小,都用上。”
毛思雨点点头,“是!”
看着毛思雨匆匆而去的背影,谢献芹的视线里闯入了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
司马羡琴跟在林希的身后,此刻的司马羡琴身上早已没有了当日城墙之上的华贵,却也不算潦倒。
谢献芹没有行礼,看着两人越走越近。
司马羡琴从林希的身后走出,“我知道你最近在筹粮,我可以帮你,但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司马羡琴没有注意到在她往前走的时候,林希的脚步也悄悄往外挪了一步,“我要见王柬芝。”
谢献芹指尖一紧,忽然笑了一声,旧日情谊吗,她倒是真的很好奇,这一对昭陵城中日日称道的才子佳人,多年后再见,会是怎样的场景呢。
“可以,但我要在场。”
闻言,林希有些惊讶,就连司马羡琴也抬头看向谢献芹,“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要看紧了人,毕竟,现在她对他还算满意,这些谢献芹自然是不能说的,“你只说答应不答应即可。”
司马羡琴不再多想,“好,我答应你。”
谢献芹看向林希,“林公子打算如何帮我?”
林希洒然一笑,“谢都尉放心,便是这江州码头封上十年,我林家也保你的人吃得饱穿得暖。”
林希的样子不似说笑,十年,如此说来,江州城内空了的粮草,十之八九是进了林家的肚子了,很好。
许是谢献芹的鞪到太过明显,林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谢都尉不要这般瞧着我,我林家从不做亏心事,十年衣食,也足以让我林家倾家荡产。”
“既然如此,林公子为何帮我。”
林希耸了耸肩,“很明显,打不过就加入。”
这,倒是没问题,谢献芹的目光从林希身上扫过,“既然你林家如此巨富,如何这江州城会寥落成此等模样?”
这个,林希想了想,绕过司马羡琴,靠近谢献芹。
在接近谢献芹的那一刻,林希不由恍然,这样一个还不到他肩膀高的女子,瘦弱到惹人怜惜的地步,竟然能从昭陵走到江州,从家奴走到都尉,当真是不可思议。
“可看够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林希竟然从一个女子的身上看到了那日城门处满身杀气的王家主帅的影子,收敛思绪。
“都尉恕罪,这江州的情况比较复杂,您也知晓,王主帅所率景字军是为讨伐传说中藏在江州的武林中人而来。”
说到此处,林希顿了顿,声音小了些,“可您也瞧见了,这江州哪有什么武林,往年旧案倒是不少,也是因着张峥起义这场叛乱,谢家放出话来,江州封城,今日江州困局,并非一朝而成,是经年累月之力所造就。”
听到林希的话,谢献芹心中确实更沉,比起贪墨巨蠹,合乎常理的衰落更令人不寒而栗,谢家。
“为何这几日都未曾见谢家露过面,还有黄家。”
林希以为是谢献芹心中不慢,解释道:“谢家和黄家向来沆瀣一气,我林家历来是夹缝中生存,景字军于林家是庇护,可于他们,就不一定了……”
“走吧。”
林希话没说完就听到谢献芹一声走吧,当下便是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谢献芹看向早已等不及的司马羡琴,“不是说要见主帅,我先带你们去见主帅。”
林希无所谓,跟在谢献芹的身边,说实话,比起,王柬芝这个主帅,他林家要打交道的还是谢献芹这个典粮都尉多一些,想到这里,“话说,城外的那批兵马,似乎还未安顿下来。”
“与你无关。”
很好,足够冷漠,但他林希是能被冷漠打倒的人吗,再接再厉,“行吧,既然城外的那批人不能问,那凤厚发父子几人,总能问问吧,听闻他们进了军营。”
谢献芹看向林希,“你不用问,也不用猜,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林希碰了碰谢献芹的肩膀,“谢都尉,别这么见外嘛,我现在也算是你们的人了,别这么排外嘛。”
“林家好歹也算是江州的名门望族,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性子。”
林希挺起胸膛,理所当然的骄傲,“那当然,我林希与众不同,不正如谢都尉一般,女子之中,偏偏谢都尉与众不同?”
确实有些道理,但,谢献芹刚要开口,眸子微眯,她很确定,她没有看错,刚刚过去的那道人影就是哑叔。
哑叔为什么会出现在江州,难道是阿娘岀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里,谢献芹心中陡然升起慌乱,招呼了一声,“你带他们去见主帅,就说是我吩咐的。”
说完,谢献芹疾步离开,不过眨眼,便消失在了拐角。
林希看着谢献芹喱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个方向,如果他所料不错,那道影子应当是从谢家的方向而来。
司马羡琴将二人一路的举止收入眼中,此刻见林希沉眉不语,上前道:“林公子可是觉得谢都尉哪里不对?”
司马羡琴的声音将林希的心思唤了回来,对这个公主,他接触不多,“公主殿下今日执意要见王家那位主帅,莫不是觉得你可以说服他,放弃江州?”
司马羡琴脸色一红
,但转而想到当年两人临波酒楼的相遇,以及后来听到的种种传闻,又免不了挺直了脊背,“我二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子平不是狭隘之人。”
林希讽刺一笑,“狭隘?公主殿下,你口口声声为女子,为百姓,可你在江州三年,江州百姓如何,江州女子如何?”
说完,林希不管身后的声音,径直往前,世道不公,可这公道不能立在无辜血肉之上。
昭陵城一介布衣家奴,不过一年有余,酒楼变女学,暗坊换新装,飞花见吹雪,虽是烛火之光,但未必走不长远。
反观眼前公主,庙堂太后,志向确实远大,举手投足便是血流如河,威风光芒万丈,可,森森白骨,皑皑家国不知可有入她们眼中。
此时江州城一处狭隘阴暗的小巷中,谢献芹很快就追上了前边健步如飞的身影。
“哑叔,是你吗?”
粗粝如砂石的声音传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哑叔的声音,更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哑叔不哑。
“大丫,对不起!”
刺耳的声音之中是藏不住的悲凉,谢献芹上前扶住哑叔的手臂,在触黑衣徵破损的皮肤,浓烈的血腥味便再难遮掩。
“哑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献芹尽管心中焦急,但也知道,当务之急是要先知晓事情原委才能有解决之法,压下心底的燥意,“哑叔,你看我现在也是江州的典粮都尉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阿娘岀了什么事?”
哑叔摇摇头,“大丫,听哑叔的话,别找你阿娘,也别为哑叔抱仇。”
什,什么意思,谢献芹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怎么竟然还会幻听了呢,脸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哑,哑叔你在说什么呢。”
声音中是藏也藏不住的哽咽,扶着人的手是止也止不住的颤抖,“哑叔,你别睡,我带你去找大夫,别睡。”
哑叔笑了笑,“大丫越来越厉害,哑叔和你娘都高兴,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谢献芹永远也不知道哑叔心中最后的叹息是因何而起,江州的暗巷成了她终其一生都不敢再驻足的亡地。
天色是什么时候暗的,雨是什么时候落下,谢献芹不知道,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好像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话本子里说,主角痛失所爱之时必定大雨滂沱,原来,她是主角吗?
可,谁能告诉她,痛失所爱为什么会这么痛。
雨水冲走了血液的腥臭,谢献芹弯着腰,努力想要将卡在喉中的巨石捋下去,一点一点匍匐到靠在墙上的人身边,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轻轻地靠在上面。
原来哑叔不仅会说话,也会武功,不知道那日她跟着无礼的客人想要给他一个教训时,哑叔是不是在笑话自己没有他的动作快呢。
昭陵城中离家两年,每每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都未曾踏入那座小院,究竟有多少是意外。
“哑叔,阿娘不能不找,仇不能不报,对不起,大丫不能答应你。”
小巷的土不算坚硬,但也不松软,大雨滂沱下便只剩了一地泥泞和不知从何处捡来的一张草席,勉强卷起了尸身。
她想过很多次,给他们养老送终时的场景,但,草席裹身,无碑而葬,谢献芹蜷缩在原地,不管是谁,她会让他知道生不如死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