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进或退

作品:《真千金的丫鬟重生了》

    “她真是这么说的?”书房内,易冠云问奴婢道。

    奴婢点头,将院中情形一一道来。尤其是予英问萧世子的三个问题,以及最后的赌约。

    易冠云喃喃道,这场风波,不会牵连易家,为何如此笃定呢。

    此间事大,易冠云起身,面带思索,去了老太爷的院子。

    老太爷的慎思堂在益寿堂前边,但隔了一道内仪门,夜间这道门照例落锁。

    再往前就是外仪门,过了门,越过前厅就是易家的正大门。

    慎思堂和益寿堂差不多大,只是老太爷生性简朴,又喜静,里头显得普通了些,唯有侧面墙上挂着一幅圣上的赐字——耆德宿望。以檀木为框,镶浅刻夔龙纹,分量看着沉沉的。

    匾额下头设了一张翘头小案,上面摆着一只定窑白瓷小香炉,但里头什么香也没点。

    案前地面铺了一小块暗金色的拜垫,以示对皇恩的拜谢。

    老太爷跟前的奴婢倒跟老太太那儿的不一样,都很恭敬,但老太太的人眼珠子活络,面上安静。老太爷这儿的就是真真正正的安静了,看着跟木头人似的。

    此时老太爷正在东稍间,里面也同样很简朴,只有一道屏风、一张书案,旁边一方小桌,两把椅子。方桌上有一套茶具,也不名贵。

    老太爷正低头写写画画,泼墨挥毫,下笔极深。

    见人进来,老太爷也未搁笔。他年过六十,换了件家常的沉香色交领长袍,袖子很宽,头戴乌纱折上巾。对着儿孙,倒是慈眉善目。

    易冠云撩起衣袍,抬腿进来,拱手向老太爷请安道:“孙儿向祖父请安。”

    老太爷朝他抬手,示意他起身,又让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我想着你也是该来了。”

    易冠云点头。

    老太爷抬起浑浊的眼,眼神犀利,瞧着他孙儿那张清俊高雅的脸,叹道:“如今也算是很有魄力了,府里面的事情也想管上一管。”

    易冠云起身告罪,“孙儿知错。只是这门婚事,孙儿却有自己的打算,本不想惊扰祖父,谁料事出突然,父母竟然先行一步。”

    老太爷也不在意他的冒犯,“儿子不争气,孙子是个好的。”他反而呵呵笑道,“但不也说明你的谋划太浅?忙活了一阵,还不如你父母的一封信。”

    他擦了擦手,问道:“这下可得告诉祖父,你为何看好若贞嫁给萧世子?”

    成大事者当然要敢想敢做。易老太爷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自不会计较易冠云的想法是否出格,只是却得好好聊上一句,为什么偏偏是若贞?

    易冠云深深地俯下身去:“祖父,您早年走南闯北,又熟读经史,又数禅问理多年,可信这世间有奇人异事,竟开了天眼、知晓未来?”

    老太爷斜睨着他,从桌后绕到书架上,取出了一本《南华经》,叹道,“这些自然是有的,便是“黄粱一梦”一词,不就是说人在梦中经历一生吗?这样的奇事,竟真存于世间吗”

    易冠云跪了下去,脊背挺直:“祖父,一开始孙儿也不信,只以为萧世子是移情别恋,瞧上了若贞,或是因为血脉联姻,想要易家的亲女儿。

    可后来,孙儿发现萧世子行事与往常大不相同。他并未做过官,也能说出官场细节。孙儿再三试探,才从他嘴里套出了他梦中一事。”

    说到这里,易冠云眼神一黯。萧世子的种种言行确实都合得上“怪梦”一说,但偏偏他与若贞却出乎意料,若贞并不像对他有情意的样子。

    老太爷却问,“他所昭示的未来,对易家有没有什么影响?”

    “自然是有的。”易冠云接道,“这便是我从他口中探到的最重要的事。”

    易冠云凑近老太爷耳畔,恭敬回话,“事涉丞相人选。”

    老太爷眼神微眯。年轻人不知道,但他却有些消息来源。近几年,皇上确实对王李之争尤为厌烦。相权太盛,威胁皇权。圣上常梦中惊醒,倚榻长叹,深恐党争害国。

    祸从此处来,那的确是要扶持一党、拔除一党:将如今风头正盛的王丞相一党打压,再将更加听话的李大人一党提拔起来。

    可若是这样,对易家来说就是弊大于利了。他们家如今只有两人任着官职。易老爷管着盐铁,刚到手的新官位,还热乎着;易冠云只是一个校书郎,品阶低,涉及不到朝政大事。

    但党争不讲这些,光凭着易家和王家关系匪浅,就足够让易家喝一壶的。

    若真如此,易老爷就得辞官,只保留易冠云这一个硕果,同时还要结上萧家这门亲,以姻亲关系加固门前的护城河。

    “所以承泰这小子是捏中了我们家的七寸,想让我们家主动提出来换婚喽。”老太爷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卷,这样说道。

    “祖父,孙儿知道易家多年积累,不会因此覆灭。但身在朝堂,求稳才是。既有姻亲,何必舍近求远呢?且说起来,承泰对若贞有情,咱们家何必把青琼嫁过去,闹得两家人都不和睦。”

    老太爷笑道:“这也算是你的肺腑之言了,听上去两全其美,大家都和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所言的真假。就算是真的,万一他梦到的事情有所偏差呢?冠云,你总不能因为外人的一个梦,就搭上你两个妹妹的婚事吧?”

    易冠云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为了家族前程,牺牲两个女子又有何不可。

    “祖父说的有理,是孙儿考虑不周。如今大妹妹和萧家的婚事结成,咱们家照样保住了姻亲。”

    老太爷将《南华经》递到他手里,拍了拍,说道,“你这孩子说话为何还带着三分怨气?想来是觉得长辈们这番处置不妥了。”

    “孙儿岂敢。”

    易冠云握着《南华经》,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将纸背抠出深深的手指印来。

    “在亲祖父面前,还说什么敢不敢的?今日祖父教你,我从前看好青琼,如今听了你这一番话,还是觉得青琼嫁过去更好。”

    “一来,这是两家谈好多年的婚事,不便在这个节骨眼上更改。二来,萧世子梦中之

    说漏洞颇多,一有错漏,他一个少年人如何承担?无非是我们易家来担着罢了。”

    老太爷年老历深,一向看得深远,嘱咐易冠云道。“别被那些小伎俩所蒙住双眼,你要去瞧瞧。这一件事情当中,谁才是真正的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难道还有什么自己没发觉的细节。

    一瞬间,易冠云脑海中闪过予英的脸庞。易冠云受教道,“祖父,孙儿明白了。”

    易老太爷满意一笑,说道:“不过,承泰口中之言,你倒也可以去查一查,看看王家的姻亲们是否有所行动。”

    “至于咱们家,先做好退路,再谈其他。”

    转眼到了立秋,日子过了一月,澄心院又行了一次花赏。这一次的花赏倒是握玉、予英和另两个小丫头。

    若贞十分大方,除了多赏了半个月的月钱,还私下叫住予英,又给了小丫鬟们几件首饰。这些首饰多是银的,没有繁复花样和特殊纹饰,将来可以融了当银钱使。

    私下里,若贞却很忧心,对予英说道:“你说他为何如此笃定呢?要是易家真的深陷风波,这些小丫鬟们怎么办呢?”

    如蝻儿、蛂儿这等小丫鬟,还不到十岁。家族覆灭,自己和父母也不知会被发卖到何方。一家人很有可能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不若趁着还有时间,将她们妥善送走得好。

    予英一一将东西发给下人们,宽她的心,“姑娘,哪就有这么严重?”

    “怎么没有呢?萧世子说得玄乎得很,万一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事呢?”

    予英端着水从里面出去,又进来:“姑娘,你真信了?那萧世子分明就是唬你的。”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要不我们去太太院里叫她,多变卖些产业,换些银票在手里。我看戏文上都说,将来抄家时,可以把银票缝在破衣烂衫里,叫人搜不出来。”

    若贞想到什么就干什么。她从床底下翻出五百两银票,塞到予英手里,使唤道:“喏,拿去缝在你的衣服里。”

    予英哭笑不得,将银票收好,宽慰道:“好姑娘,你放心,易家绝不会有事的。”

    王李之争固然会波及到易家,但对易家来说也不是伤筋动骨的大事,最多算是波折,萧承泰知道的并不是全部。

    前世这场风波愈演愈烈,不仅仅是因为相权侵压、危害皇权,更是因为两党相争伤害了皇上想要推行的新政。

    李大人主张新政,不久后王丞相一派为了打击报复,不惜破坏新政,毁掉小皇帝的一番心血。

    皇上盛怒之下才决心给王丞相一党颜色看看。

    结果就是李大人当上新丞相,王丞相致仕回家。但短短两年,新政却以更加猛烈的速度走向灭亡。小皇帝没有办法,只有重新迎回王丞相,稳住了局面。

    这两年间涉及人家无数,劳民伤财,事情却又回到了原点。若是如此重来一场,予英想,干脆就让这场党争被扼杀在摇篮里。

    王丞相当得好丞相,就让他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