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沈故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这么听她的话。

    今日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即使她随口胡诌让他陪她上街游玩,等到结束之后再借他的马一用助她翻墙回去。

    他尽数爽快应下,甚至从包裹中取出一个帷帽为她戴上遮去她的面容。

    也省得被外出采买的沈府下人见到。

    沈故声起了疑心,将纱帘分开一道小缝几度奇怪地打量这位自称冬龄的人。

    每每对方察觉,她又下意识别过视线,一来二去,她也觉得十分别扭。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沈故声终于没忍住,侧头认真地问道。

    “你不记得我了吗?”

    冬龄嗓音淡淡地问道,沈故声登时便察觉出了他语气中的遗憾与失落。

    可更深一重的情绪她却有些不明所以,为何不记得还会令他有几分庆幸呢?

    她不知过往,也只能有些不好意思道:“那看来我们以前是认识了,实在对不住我玩秋千的时候摔到了头,以前的许多事都不记得。”

    “既然我们以前便是朋友,那我便放心了。”

    沈故声停下脚步将纱幕扔到身后认真道: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刚才骗你的,我不姓夏。”

    “我叫沈故声。”

    冬龄迎上她的视线一时喉中干涩,春日里的风轻轻柔柔地拂过她的脸庞勾起几缕发丝。

    他忍住了喉中的声响却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垂眸避开了她发亮的眼神。

    “其实......我也骗了你,我叫...冬龄。”

    一语落,他有些紧张,刚刚在听到她自己介绍本姓夏时下意识以为回到了过去,自然也下意识回了自己的本姓。

    他等着沈故声责怪他,可谁知她反而笑了起来。

    “怪不得我们我们是朋友呢!”

    “你叫什么啊?快说说,我们这么对脾气,说不定你说了我立刻就能想起来一些记忆,你也算我沈家的大恩人了。”

    冬龄庆幸道:“再等等吧,还不到时候。”

    沈故声有些失落,“那好吧,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说罢冬龄见她不知瞧见了什么顿时小跑着停在了一家小摊前,顺着她的脚步快步跟上才发现。

    原来是一家做红豆圆子的。

    自从今日又见到她,他的心跳总是轰隆轰隆地作响。

    可这些沈故声却全然不觉。

    沈故声虽然失了前尘记忆,但母亲每每在她面前教育府中下人时除了责掌便是罚月银。

    她在床榻上那段时间,虽然自觉身体并无什么大碍,不痛不痒又能活蹦乱跳的。

    可母亲总是过分担忧,以至于动不动便罚她身边人。

    最常见的是责掌,她不忍她们受她牵连,是以每次见到她们手上的红痕总觉得不忍心便总是找各种理由补回甚至加赏另一方面。

    她们欣喜的笑脸见多了,沈故声便知晓。

    银子是个好东西。

    所以虽是第一次从府中爬出来,她也提前备好了两荷包的银子。

    “今日故友相见,我请客。”

    沈故声大气地拍拍胸脯,但实则是两荷包的银子一路走来坠得她有些累得慌。

    她一边搅和着手中的圆子一边感叹自己还是太养尊处优了。

    怎么这便累了,她以前可是......

    沈故声的眼神顷刻间便覆上了一层薄雾。

    以前?

    她以前难道不是这般的吗?

    可还未来得及往下深想,眼前的薄雾刹那间被一双大手挥开。

    “故声?可还好?”

    是冬龄。

    沈故声回了神,神思依然有些飘忽。

    心不在焉地回道:“我没事。”

    圆子甜滋滋的,正是她想象中的味道,可她却忽然没了胃口。

    她又忍不住发愣一般盯着眼前这位故友。

    看着眼前凤眸轻垂的人轻轻开口道:“冬龄?”

    冬龄倒是习惯她突然的悲伤,柔声应道:“怎么了?”

    “我原来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随意地开口,冬龄却霎时间滞住了。

    却又很快地回过神回道:“为何突然问起过去?”

    沈故声搅着调羹往自己口中送了一勺,“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过去,还要理由吗?如果冬龄有一日前尘尽忘,难道不会好奇吗?”

    冬龄轻笑:“是我多虑了,那故声第一次醒来见到这大千世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沈故声仔细回想,道:“我想回家。”

    “沈府不是你的家吗?”

    “是...我的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或许是心中好似空了一块,总归是有些难受。”

    冬龄眼中暗色一闪而过,沉思片刻问道:“你母亲和兄长待你不好吗?”

    沈故声闻言连忙抬起头瞪大了眼睛解释:“不是的不是的,母亲和兄长待我很好,应是我的问题。”

    她回过神戳着碗中尚余的圆子有些苦恼:“也是,我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

    “故声许是一时想岔了,人人皆有。”

    冬龄善解人意道。

    沈故声抿起嘴:“那好吧,只是不知,我到底要什么时候会想起来呢?”

    “故声为何这般执着?有无过往的记忆便这般重要吗?”

    沈故声轻叹一口气,“若无过往,也无当下。”

    冬龄听出了她的意思,问道:“你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故声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冬龄忍不住轻笑,她都铺垫了这般久若他还未看出她的忧心之态。

    他回去便可以找根绳子吊死自己了。

    “可否愿意让我为故声排忧解难呢?”

    沈故声当即喜笑颜开,但是转瞬又收敛了神色,犹疑着开口:“我......总觉得很多人待我有种隔阂感。”

    “她们总在看眼色,要么便是总要话里藏话,明明说着万般顺我意愿,可是...我又不是傻子,为何要这般呢?”

    她垂下头有些低落。

    冬龄的笑意渐渐散去,他也轻叹一口气。

    沈故声耳尖一动,复又抬起头问道:“你也有烦心事吗?”

    冬龄神色有些忧愁,纠结地开口:“我在想......”

    沈故声正襟危坐立直了耳朵。

    冬龄的视线却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她那双懵懂的杏眼中认真道。

    “我在想,我该如何做才能为故声排忧解难呢?”

    ......

    沈故声乍然被自己的口水猛呛一口,冬龄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她。

    可谁知沈故声顷刻间便抬起碗喝了一口糖水,喉中的痒意被短暂压下之后便兴奋地问道:“你说真的吗?”

    “那看来我们原先真的是极为要好!”

    冬龄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连刚刚因她呛水而情急之下伸出的双手也一时僵在了半空。

    可沈故声又在问他怎么了。

    清俊的颌面微微收紧,他低头转瞬又复抬双眸无奈笑出声。

    “无事,我们......原先确实是好友。”

    沈故声:“哦哦,既然你都开口了。”

    她又转回了刚才的话题道:“你真的要帮我吗?”

    冬龄抿唇称:“故声的事,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沈故声大为高兴,但是又忽然收敛了神色变得有些扭捏。

    “可我这样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冬龄道:“我们之间,不必见外。”

    沈故声的眼睛弯成了一轮新月,漫开的笑意在脸颊两侧抿成了两道浅浅的弧度。

    -

    冬龄说要她等等,时机未到不能随她回府。

    又说她今日这般莽撞地出府,万一被母亲撞破了要怎么办?

    所以约好过几日等冬龄递上拜帖,两人再好好说话。

    翻回墙头上,她的脸上蹭到了旁边她未用手帕清理干净的青苔。

    伏在墙头狼狈地回看一脸笑意伸出双手以防她跌落的冬龄。

    沈故声松开一侧的手朝他挥手收着声道,“我走啦!”

    之后冬龄便听到一声嘭地闷响。

    沈府内这块地,已经是湿土,摔下来除了脏了些并无什么大碍。

    她扯过裙摆看着身上的污垢,干脆地放弃了试图拍去泥灰的想法。

    寝房的窗棂在她翻出去之时留了一条小缝方便她从外掀开。

    于是她又轻飘飘地落在了窗棂的下方。

    初落下,面对着墙壁,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多出了一片阴影。

    转过身时,发现面前多了一群人。

    她院里的婢女以萤珠文珠为首乌压压地跪在地上俯首贴地。

    聂荣书面无表情地背对着她站在她的床榻边。

    听到了窗户边传来的声响也只是微微侧过头。

    道:“声声回来了?”

    沈故声屏住了呼吸,知晓这次是自己的错。

    本想扑进母亲怀中撒娇,可走到跟前才想到自己现下应当换身衣裙。

    于是在离聂荣书半步远的地方硬生生止住步。

    聂荣书的视线便钉在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故声并未察觉,着急道:“母亲!你看,我虽是出去了一趟,可也无什么意外,萤珠文珠她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将她们赶出去的。”

    见聂荣书面上并无怒色,她又大胆试探道:“母亲你看,我还为母亲带了礼物回来。”

    她从缀满了泥点的衣袖中拿出一支被一方手帕好好包着的一支木制发簪。

    “母亲你看!老板说这只簪子有异香,还有养神静心之效,家中还未见过这样的簪子呢!”

    一只粗雕海棠花绿檀发簪被递到聂荣书面前。

    聂荣书的视线落在那方手帕上良久。

    望向一脸期待的沈故声时,自然也落下她满身的污迹与脸上的青苔。

    她收下了那只发簪,又携起手帕轻柔地为沈故声擦去脸上的污迹。

    随后对身后的婢女道:“全都发卖了吧。”

    猝不及防,沈故声不可置信地在母亲和院中那些熟悉的脸庞上流转。

    “母亲!”

    她喉头一紧,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与否,拽住了母亲的衣袖惊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