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没应声，他又端起茶喝了一口，垂眸，视线落在桌子上，似乎有在好好考虑李老师说的话。

    “这学期来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吧？我们学校那是她想来就来，想不来就不来的地方，多自在啊，这哪有学生的样！”

    按校规处理，严重程度是要停课的。

    “你是几班的？叫她班主任过来。”

    校长大手一挥，七班的班主任就急匆匆从办公室赶到这里。

    老胡看到办公室里的代芝花，太阳穴就突突跳起来，他年过半百，管人管事都佛系，没想到这还有一劫。

    他先是眼珠子一溜转，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有陌生的，有熟悉的，除了代芝花，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意外。

    “校长？您找我有事？”

    齐校长给李莹一个眼神，李莹就开始滔滔不绝，把刚刚这里发生过的事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

    “老胡啊，你可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学生，天天上课不来，你也不管管。”李莹略带鄙夷地睨了老胡一眼，随即抱臂，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老胡扭过头，目光落在代芝花身上，狠狠瞪了一眼。他头顶的地中海朝着人时，反射出头顶蹭亮的光，看似是愤怒的一瞪，由他做出来却没什么威严，倒是滑稽得很。

    真是每天尽给他找事干！

    背过人时，面上的表情要多愤怒有多愤怒，朝向校长的时候，当即又换上了另一副笑颜。

    “您有所不知，这孩子也可怜得很。爸妈都在外地，只能自己养活自己，她也跟我提出过要退学，是我强留她在这里继续读书的。”

    “哦？”齐校长倒是没想到这其中还另有缘由，他轻飘飘开口，“那来学校，就要守着学校的规矩。”

    “现在的父母也真是，孩子只管生，不管养，你给她爸妈打个电话问问。”

    老胡面上显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用了。”代芝花倏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这电话打不通的。”

    齐校长也是第一次正眼瞧这小姑娘，皮包骨陈得一张脸精致小巧，高起的眉骨跟耸立在荒野的两座山似的，仅有一点的不满，都能在这张脸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般倔强的眼神，倒教人有点不忍心说下去了。

    他咳了一声，收回了方才想说的话。

    这时候李莹又见缝插针的站出身。

    “学不学那都是人家的事，你一个普通在职教师又能做什么呢？强逼着人在这学校待下去，折磨不想学的她，也折磨我们这群教人的老师！”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想学？”老胡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听到这里，李莹都差点笑出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人家说不定只盼着快点和这个学校切断联系，好自己在外打工谋生呢，现在的孩子懂什么学习的重要性啊，就想挣到快钱。”

    “李老师！”老胡听到后面皱起了眉，急忙打断，“就是因为现在的孩子都不懂，才需要我们老师去教导他们，把他们引上正路。”

    “老师的职责从来不止在源源不断地传输知识，这和让他们自己看书自己学有什么区别？我们人站在讲台桌上，就要和那些呆板枯燥的符号啊字啊区别开来，人是有温度有感情的，不止是学生学业上的问题，学生学业外的问题，我们做老师的不闻不问也就算了，怎么还上赶着把人踢出学校？”

    原本想转过身去反驳李莹的代芝花，站在桌子前面，身子是转过去了，刚开口说了什么就被老胡洪亮的嗓音盖了过去。

    她呆呆愣在原地，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原本以为不会有人说出的话，竟也是真真切切地从他人口中，传入了自己的耳朵里。

    她忽地又朝向校长，两只手撑在桌子上，因为过于激动导致动作快且刹不住脚，差点脑门都直接磕桌上。

    “我可以让高老师过来一下吗？”

    听到这话，李莹当即眉心一跳，整个人都差点跟着扑过来。

    “你找高老师干嘛？”

    代芝花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她身子往后一靠，靠到桌子边上。

    “趁着现在人多，有些事情早该讲清楚了。”

    李莹满是戒备地瞥了人一眼，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起来。

    她当然不担心自己丈夫和代芝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搞起来。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只用嘴巴就能说清楚的，剪不断，理还乱，那些丝丝缕缕的东西，代芝花对人无意，可人家就是对她有情呢，这一张狐媚子脸，放任她在学校里，今天没搞出事情来，明天也会大闹一场。

    等高老师的间隙，校长似是对老胡说的那一番话有些触动，他睁着那双已满是褶子、掀都很难掀起来的眼皮，定定地看着代芝花，他养尊处优，坐在这位置上，日子委实无聊，有时候也会想，当初是为什么想要做这份工作？

    “你想学习吗？”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突兀地在静悄悄的办公室里响起。

    齐校长看着代芝花，眼里闪烁着什么，对于这一类已经走上歧路的坏学生，你很难相信他们会自己顿悟过来，说着那些保证好好学习的话，实则心里也唾弃这些宛如唾弃什么封建糟粕。

    “你要是想继续留在学校，就得好好遵守校规，我会让班主任联系你的父母，你的父母要是不管你，我们也有应对的政策，申请助学贷款，只要你想学，就总有办法。但若是你不想学习的话，我们也不会强留你，毕竟如果每一个学生都要我们老师辛苦地盯过来，那学习就不是你们在学，而是我们老师在学。我们也要一视同仁，你屡次违反校规，就应该做退学处理！”

    代芝花低垂着头，任凭校长指着自己痛骂过去没有认真对待学业的行径。

    如果她有心想要改变，就应该正视自己以前耽于嬉笑玩乐、荒废光阴的过错。

    “过去我经常逃课，违反校规，荒废学业，确实做错了，任何处

    分我都愿意背。但要是您现在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学习，愿意，是否发自真心地想要去变好，是的。我不敢打担保会和过去的自己彻底一刀两断，但一定会从今天开始，努力一点一点地改变。”

    “我想要考上大学，我想要考出这个小镇，我不想自己的人生一眼望得到头。”

    这样一句听起来像喊口号的话，却是此刻站在所有视线焦点的这个少女，发自内心最真诚的声音。

    想要慢慢变好，不想活在无望的人生里。

    胸腔嗡嗡发出共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正流着一股滚烫的沸水，浇灌着四肢和大脑，或许是真的晕了头了，说出这样一番总容易让人哄堂大笑的话，可就算是遭到所有人的嘲笑，她也要说出来。

    说出来，说给大众听，是开始做一件事的第一步。

    应该没有人会相信她吧，一个几月前还穿着小吊带花着烟熏妆的小太妹，站在校长办公室里，说要好好学习，怎么看都像是为了不被退学而随口胡茬的漂亮话。

    “之前我生病住院，是代芝花来学校帮我听课记笔记。这些天，她在自己家里，也一直都有在做题背单词，我相信她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尝试去做出改变，校长，希望您能给她一次机会。”

    代芝花愣然地转过头，就犹如年久未上的发条，转动起来时，脖颈卡着一下一下，直至彻底对上那张脸，始终站在自己身后的那道身影，炯炯有神的双瞳比哪一时刻都要明亮。

    他依旧是那副好学生做派，眼底的乌青昭示着每一个夜晚的的伏案苦读，从来都是一身穿戴整齐的校服，所有人里，就他清清冷冷，与所有人都交好的同时，又总是带着像隔层屏障似的疏离。

    他是班长，有理由替自己班的学生求情。他向来正直无私、襟怀坦荡，此刻，一个声称要改过自新的坏学生正面临被劝退，他理应站出来。

    “我相信代芝花！之前我因为上课走神，被老师当众罚站，是代芝花举起手来为我解围，她不是扰乱课堂，是我的错。校长，您就给她一个机会，我会看着她的，我会和她一起学习一起进步的！”

    葛明珍死死咬着牙，摆出一副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模样，站出来的时候，胸膛高挺着，差点就拍着胸脯打包票了。

    本以为就到此结束了，校长眉心舒展，刚要有所松口，就见老胡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然后带着代芝花的入学成绩单，一掌拍在桌上。

    “代芝花是以全校第五名的成绩考进来的，之前初中的时候还夺过我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她初中老师以前和我是大学同学，我之前听他说起过一嘴。是个好苗子，只是走上了歪路，都还年轻，大好青春刚起步，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众人在听到他说起前面的那几句话后，纷纷都瞪大了眼，震惊地朝代芝花看过去。

    你说谁——得了数学竞赛一等奖？

    没听错吧……

    现在获奖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