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 54 章
作品:《我靠我们不是搭档吗》 【54】
福利机构在一栋三层的白色建筑里,所有的窗户都强迫症一样朝向南边。
兰波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小房间,房间里只有单人床、小书桌、椅子,以及角落里一个洗得发白的木制衣柜。
窗外正对着岛的内陆方向,越过几排树梢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灰白色的建筑群。
他站在窗前观察了一会,才把窗帘拉上,坐到床沿上。
隔壁房间住的是船上跟他一起来的那个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大概只有十二三岁,一路上吐了三四回,那孩子叫米歇尔,怯生生的一个矮个子,被人领进隔壁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兰波,像是想确认他还在不在。
兰波见状冲他点了下头,米歇尔这才跟着灰西装进了门。
当晚兰波没有睡熟,因为福利机构的走廊里始终有脚步声,隔一段时间就会从门外经过一次。
兰波躺在床上闭着眼,把耳朵竖着听那些脚步声的间隔,大约四十分钟一次,很有规律。
他翻了个身,其实现在他有些睡不着,脑子里忍不住回忆起白天那些穿灰西装的人。
那些人说话的时候语气正常,动作也正常,但他们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兰波见过太多被【彩画集】读取过的异能者尸体,那些人形异能体在他面前走动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像是活的,但只要凑近一点,就能感觉到躯壳里空空如也。
这些灰西装人给他的感觉跟那些尸体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这些人看起来像普通人。
普通人变成尸体,被某种力量驱动着走路、说话、管理一座岛。
凡尔纳到底是什么人物?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走廊里响起一串金属敲击的声音。
兰波起身开门的时候,隔壁的米歇尔也正好开门出来,他看到兰波之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食堂在一楼,原木长桌排成两列,桌上摆着白瓷餐盘和搪瓷杯。
男孩子们被安排在一边,女孩子们在另一边,灰西装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兰波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盘子里是一份儿童餐,一片面包、一份炒蛋、一截香肠,旁边还有一杯温牛奶。
嗯……儿童餐……
他低头叉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味道很正常,火候刚好,盐放得也不多,吃起来的确是食堂后厨现做出来的东西,不是压缩食品或者别的什么。
米歇尔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啃着面包。
“不合胃口?”兰波问。
米歇尔摇了摇头,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泡软了才往嘴里送,兰波见状,蹙起眉,但是还是没多说什么。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昨天在码头接他们的那个灰西装走进食堂,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兰波这桌旁边。
“莱恩,饭后跟我来一下。”
兰波抬起头问:“去哪。”
“办公室,做一下登记。”
兰波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办公室在二楼尽头,灰西装【A】坐在桌子后面翻开一本册子,让兰波把之前的登记信息再确认一遍。
姓名、年龄、出生地、家庭情况。
兰波把背好的那套又说了一遍。
【A】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册子合上:“你昨天提到你哥哥,莱昂?”
兰波的眼睛不自然地动了动:“对,他在布洛涅的厂里做工。”
“他现在还在那里吗?”
兰波低下头,来回揉捏衣角:“不知道,我上船之前就没联系了,他说等他安顿下来就来找我。”
【A】看着他,“岛上的规矩,只能收留一个人。”
兰波抬起头,有些慌张地看着他。
“你哥哥如果想来,要看缘分。”【A】把册子放回抽屉里,“这座岛不是随便能上的。”
兰波把脑袋重新低下去:“我明白了。”
【A】站起身:“走吧,今天带你们去各处看看。”
兰波跟着他出了办公室,表面上有些胆战心惊,实际上在内心哈哈大笑。
缘分?那可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
魏尔伦那边到时候要怎么上岛?他已经把“莱昂”这个名字和“布洛涅的厂里”这个背景给交出去了,如果魏尔伦也按同样的路子来,那两个人会不会撞上就直接对上暗号了。
但他转念又想到一件事。
他的身份是未成年,福利机构收的正是未成年人,他进了这栋楼就等于被关在了一个机构里,每天吃住都在这里,出门要报备,活动范围固定,接触到的全是灰西装或者跟他一样的半大孩子。
想摸清这座岛的秘密,他得先想办法爬出这个框子。
兰波走在走廊里,跟灰西装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
上午参观了一楼和二楼。
一楼是食堂和活动室,二楼是一间小图书馆和几间教室,教室里的课桌排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写的是一道数学题。
兰波站在教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有点离谱。
这座岛是超越者的异能具象,算得上是法兰西暗世界最著名的神秘坐标之一,结果里面有一栋福利机构,给无家可归的孩子提供食宿和教育。
凡尔纳到底想干什么?
兰波转过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这里平时上课吗。”
“上的。”【A】站在他旁边,“只不过这一批刚来,还没排课。”
“谁教课?”
“这里的人。”
“哪些人?”
“你以后就知道了。”
兰波没有接着问,把视线收回到走廊尽头。
☆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米歇尔在活动室里跟另外几个孩子搭无聊的积木,兰波靠着窗户站着,看外面的石板路上有几个人经过。
经过的人里有一部分穿灰色西装戴白面具,还有一部分穿的是普通衣服,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太一样,后者看起来像是岛上的居民,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慢,不像是有急事的样子。
兰波从活动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个十几岁的女孩正靠墙站着翻一本书,她看见兰波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女孩看着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黑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脚上没有穿鞋。
“新来的?”她问。
“对。”
“叫莱恩?”
“你认识我?”
“昨天登记的时候我看到了。”女孩把书合上,“你是从那几条破船里上来的对吗?”
“对。”
“那你运气不错。”女孩把书往腋下一夹,转身往楼梯口走,“大部分人上不了岛。”
兰波跟了两步:“为什么。”
女孩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他:“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一个收容所。”女孩说,“至少对你们这些难民来说,是收容所。”
她说完就下楼了。
兰波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
晚饭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兰波借着散步的名义在一楼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
活动室里有几个孩子在玩棋,食堂已经关了灯,二楼那里透下来的一格一格灯光打在楼梯上,灰西装们分布在走廊的几个固定位置,像是在站岗,又像是在巡逻。
兰波看见那个短发女孩坐在楼梯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你叫什么。”兰波在台阶下面停住。
“克洛艾。”
“你在这多久了。”
“两年。”
兰波愣了一下:“两年?你一直待在这儿?”
“不然呢。”克洛艾把书合上,垂下眼看楼下的兰波,“你上来了就下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这座岛不让你走。”克洛艾说,“船什么时候来、从哪来、去哪,全看岛自己的意思,你上船之前有人告诉过你航线吗?”
兰波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就是。”克洛艾说,“你连自己是怎么上来的都不知道,那你怎么下去。”
她说完后就重新低头看那本书。
兰波挑了挑眉,“那两年里,你见过有人离开吗?”
克洛艾的翻页动作停了一下,她冷淡道:“有过,但很少。”
“去了哪里。”
“不知道。”克洛艾翻了一页,“走了就没消息了。”
兰波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克洛艾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想找你哥是吧?”
兰波停下脚步。
“别想了。”她说,“这地方只进不出。”
☆
当晚兰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岛上这堵看不见的墙。
福利机构不是收容所,是笼子,那些灰西装们站在走廊里的位置就是笼子的栏杆。
他试着从【彩画集】读取过的异能者尸体这个角度去想这些灰西装们。那些尸体在被驱动的时候只是
执行程序,没有真正的意志,但它们也确实是“活的”,因为它们能应答、能判断、能根据情况做出反应。
既然灰西装们是活着的死人,那这个岛本身呢?
神秘岛是凡尔纳的异能具象,从任务书的信息上看,它至少存在了几十年,规模大到能容纳难民、贵族、普通人、灰西装。
如果这个岛能被维护、能运行、还能定期接收外来人上岛,那它靠什么在运转?
兰波忽然想到一件事,下午那个叫克洛艾的女孩说“岛不让你走”,那么……如果岛本身有意志,那这个意志是从哪来的。
他得想想办法了……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兰波端着餐盘坐到了克洛艾对面。
克洛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过没赶他走。
兰波也不说话,低头吃了两口面包,米歇尔想跟过来,被兰波一个眼神按在了原来的位置上。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了早饭,等食堂里其他孩子陆续离开,兰波才开口问:“岛上除了福利机构,还有什么地方。”
克洛艾把最后一口汤喝完,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干嘛?”
“我好奇啊!我才刚上来。”
克洛艾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搭理。
“有贵族区。”她最后还是说了,“在山的那边靠着海湾的地方,住的是那些有身份的人,有的有钱,有的有关系,有的以前是哪个国家的什么人物,后来国家没了,就来这里。”
“然后呢?”
“然后还有普通人住的区域。”克洛艾把餐盘端起来,“你没注意到是因为你被带进福利机构之后就没出去过。”
“普通人区域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克洛艾站起来,“反正比这边多。”
她端着餐盘走了,没有再回头。
福利机构、贵族区、普通人区域,还有灰西装。
凡尔纳到底在经营什么,这座岛每年收留多少人、拒绝多少人,那些离开的人去了哪里?
看来,他需要一个借口出厂。
☆
第六天早上,兰波找到了那个机会。
福利机构每天早上会把几箱杂货送到普通人区的杂货铺和贵族区的补给站,平时是灰西装们自己推车过去,但那天早上有个灰西装出了状况。
兰波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灰西装转过头看他,没有说话。
“我看你不太方便。”兰波说,“反正我也闲着。”
灰西装沉默了大概几秒才开口:“推车会吗?”
“当然会。”
半个小时后,兰波推着一辆铁皮手推车走在石板路上,旁边跟着一个走路微跛的灰西装。
岛上的路纵横交错,从福利机构往内陆走,路两边的建筑从矮到高,从新到旧。
杂货铺在普通人区的入口,是一间门脸不大的旧屋,门口摆着几个木桶,里面装着土豆和洋葱。
兰波把车停在门口,把两箱杂货搬进铺子里,交给柜台后面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是的。”
“从船上来的?”
“没错。”
女人闻言没有多问,把杂货点完收进后屋,不过出来的时候还是多看了兰波两眼。
“你是跟新来的那批孩子一起过来的吧?”她问,“福利机构里的。”
“对。”
“你看起来比他们大一点。”
“我快成年了。”
女人歪了歪头:“那你为什么会被收进机构?”
“我也不知道。”兰波说,“他们就带我去那儿了。”
女人把围裙擦干,看了他一会儿,最后只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那你小心点。”
兰波从杂货铺出来,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
回到福利机构的时候,天色莫名其妙地变暗了。
兰波把车推回一楼的储藏间,灰西装站在走廊里等他,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什么也没说就转身走了。
兰波看着他歪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重新复盘。
杂货铺那个女人,是个活人。
那看来不止贵族区有活人,普通人区也有活人,这座城市表面上运行得像一个正常的、自给自足的小镇。
那么岛上真正的秘密是什么?欧洲异能局让他们来,可不是为了让他们体验收容所生活。
兰波想,他需要去更远的地方,又或者说,他需要魏尔伦。

